陸小軍額角的紗布又往外滲了點血，被傍晚的風一吹，涼絲絲地貼在皮膚上。
他跟在柳亞娟身後往公園走，路過小區門口的修鞋攤時，王師傅正低頭釘鞋跟，抬頭看見他這模樣，手里的錘子“當啷”掉在鐵板上︰“老陸，你這是跟誰打架了？額頭開花，胳膊還一瘸一拐的。”
柳亞娟搶先答︰“昨兒個他逞能，非說能喝半斤辣椒水，結果嗆得撞門框上了。”
她邊說邊拽陸小軍的胳膊，“快走，趙老師他們都等半天了。”
倆人牽著手進了公園，廣場舞的隊伍已經在花壇邊站好了。
領舞的趙老師穿件白色太極服，正彎腰調試音響，看見陸小軍額角的紗布，手里的音量旋鈕“ 嗒”擰到底，《最炫民族風》的前奏戛然而止。
“老陸這是怎麼了？”趙老師直起身，露出胳膊上盤虯臥龍的肌肉——他退休前是體校的散打教練，七十歲了還能做標準的引體向上。
周圍的大媽們也跟著回頭，張大媽手里的蒲扇“啪”掉在地上，紅底黃花的褲衩在暮色里格外扎眼︰“哎喲喂，老陸你這是從哪個戰場上撤下來的？要不要緊啊？”
陸小軍被幾十雙眼楮看得不自在，往柳亞娟身後縮了縮︰“沒事沒事，就是不小心撞了下。”
趙老師卻皺著眉走過來，伸手要掀他的紗布︰“我看看傷口深不深。當年我帶隊員打比賽，有個小子眉骨開裂，就是硬撐著不處理，後來發炎差點瞎了眼。”
陸小軍趕緊捂住額頭︰“真沒事，社區醫院的李大夫給縫了兩針，說三天就能拆紗布。”
他這動作太急，胳膊肘“咚”地撞在柳亞娟肋骨上，疼得她齜牙咧嘴。
“你這老東西！”柳亞娟擰他胳膊一把，轉頭對趙老師笑，“他就是笨，喝辣椒水嗆著了，後退時腳拌在門檻上，額頭磕門框上了。”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笑聲，李大媽抖著紅裙子走過來，手里還牽著那只卷毛泰迪︰“我當是什麼英雄事跡呢，原來是喝辣椒水喝的。老陸啊，你說你都這把年紀了，跟小伙子較什麼勁？”
她說著往陸小軍腳邊啐了口，“上次你家煤球撓我家豆豆，這事還沒跟你算賬呢！”
陸小軍正想辯解，趙老師已經轉身調音響了︰“行了都站好，今天先慢點開合。老陸你剛來，跟不上就先看著，別瞎動。”
說著按下播放鍵，《夕陽紅》的旋律慢悠悠淌出來，“最美不過夕陽紅，溫馨又從容……”
陸小軍听著這調子，腿肚子直打顫。
他年輕時候在廠上班，永遠都是激情的音樂，退休後最怕的就是這種慢悠悠的調子，總覺得像醫院里的心電圖機。
“老陸，抬胳膊。”趙老師在前面喊，手腕慢悠悠地畫著圈，“意到氣到，想象胳膊上綁著棉花，抬的時候要輕，落的時候要穩。”
陸小軍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胳膊剛抬到胸前，就听見“刺啦”一聲——袖口的線崩開了，露出里面洗得發黃的秋衣。
這襯衫還是十年前朵朵考上大學時買的，當時他在百貨大樓轉悠了三圈，咬牙買了件打折的的確良，如今袖口和領口早就磨得透亮，針腳處的布料薄得像蟬翼。
柳亞娟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從褲兜里摸出個別針塞給他︰“別抬那麼高，你這襯衫經不住折騰。上次給你買的新襯衫呢？留著當傳家寶啊？”
“那是留著走親戚穿的。”陸小軍瞪她一眼，低頭別袖口時，下巴差點磕到膝蓋。
“哎喲！”張大媽趕緊往旁邊躲，蒲扇“啪”地打在陸小軍背上，“老陸你這是跳廣場舞還是耍流氓？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你撞。”
她拽著自己的花褲衩往下拉，“還有啊，小心點我的褲子，這是我閨女從廣州寄來的真絲料，三百多塊呢！”
陸小軍剛站穩，听見這話趕緊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我腳有點不听使喚。”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腳，右腳的布鞋後跟已經磨歪了，鞋底的膠也開了口，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
柳亞娟在他背後捅了捅︰“別總盯著腳看，跟著節奏晃就行。”
陸小軍點點頭，試著往左邊挪了半步，結果右腳像是粘在地上，左腳邁出去又收回來，整個人跟打擺子似的。
他想調整姿勢，右腳往前一蹭，正好踩在柳亞娟的黑布鞋上。
“你踩我腳了！”柳亞娟疼得跳起來，布鞋面上立刻多了個灰腳印，“陸小軍你故意的吧？這鞋是我昨天剛買的！”
“我不是故意的……”陸小軍慌忙往後退，沒留神後面是李大媽，後腰“咚”地撞在人家肚子上。
李大媽嗷一嗓子，手里的泰迪狗也跟著狂吠，鏈子差點從她手里掙脫。
“陸小軍！”李大媽捂著肚子瞪他，紅裙子被風吹得鼓鼓的，“你是不是成心跟我過不去？上次你家貓撓了我家豆豆，今天你又來撞我？我告訴你，我這把老骨頭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賠得起嗎？”
陸小軍正想作揖道歉，趙老師突然喊︰“換曲子！《小隻果》！活動活動筋骨！”
音樂“咚咚鏘”地炸響，節奏比剛才快了三倍。
大媽們瞬間動起來，胳膊腿甩得像風車，陸小軍頓時懵了，左腳往前邁，左手也跟著往前甩，順拐得像只剛學會走路的企鵝。
“順拐了順拐了！”張大媽笑得直拍大腿，蒲扇掉在地上被人踩了好幾腳，“老陸你這是跳的哪門子舞？比我家孫子學走路還滑稽！”
陸小軍臉漲得通紅，想調整姿勢，結果越急越亂。
他想抬右腳，左腿先邁了出去，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胳膊甩得太猛，“啪”地打在李大媽背上。
“哎喲！”李大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跳起來，回頭看見是他，當即叉著腰罵︰“陸小軍你個老東西！你絕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報復我！”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樹枝，作勢要打，“今天我非得替你家柳亞娟好好教訓教訓你！”
“李姐別氣別氣。”柳亞娟趕緊抱住她的胳膊，往她手里塞了顆水果糖，“晚上我讓老陸給豆豆買兩根火腿腸，雙匯的，最大號的。”
她邊說邊給陸小軍使眼色，“還不快給李姐道歉？”
陸小軍剛要開口，腳下突然被什麼絆了一下——原來是自己的鞋帶松了，早上出門急，沒系緊。
他身子往後一仰，慌忙伸手去抓旁邊的人，結果抓空了，一屁股坐在花壇沿上。
“ 嚓”一聲脆響，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