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進攻開始。
這一次，指揮室里所有人都拿起了望遠鏡。劉文鋒站在最中間，如同一尊雕像。
海灘上，王老虎的二營，如同出鞘的利劍，再一次沖向了那片死亡地帶。
戰士們的吶喊聲，隔著遙遠的海面，依然清晰可聞。
當他們踏上那條無形的死亡線時，劇本和昨天如出一轍。
“噠噠噠噠……”
山坡上，岩石後，灌木叢里，無數偽裝的射擊孔再次打開，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迫擊炮彈精準地從山後飛來，在沖鋒的隊列中炸開一朵朵血花。
“標記！A3區，坐標117,45，重機槍火力點，射界三十度！”
“C1區，坐標125,88，疑似迫擊炮觀察哨！”
“注意！B5區土丘，是活動的！里面有移動火力點！”
指揮室里，劉文鋒沒有下達任何新的指令，他只是在不斷地報出一個個坐標和判斷。
他身邊的參謀們，則飛快地在巨大的透明地圖板上，用紅色油性筆將這些剛剛暴露出來的火力點一一標記。
每標記一個紅點，就意味著海灘上，有數名龍國士兵倒下。
那些紅點，仿佛是用戰士們的鮮血繪制而成。
李雲龍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里，他甚至能聞到自己手心傳來的血腥味。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兵，像割麥子一樣一排排地倒下，卻只能站在這里，當一個冷酷的看客。
這種感覺，比他自己親自上陣沖殺，要痛苦百倍。
進攻持續了四十分鐘。
二營拼死沖到了山腳下，留下了三百多具尸體，然後，在付出慘重的代價後，被命令撤退。
當殘余的士兵們抬著傷員，如同退潮般從那片焦土上撤回時，指揮室里的那塊透明地圖板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多出了一百多個嶄新的紅點。
這些紅點彼此連接，縱橫交錯，如同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將栗林忠道那看不見的“蟻穴”，第一次如此清晰、直觀地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劉文鋒放下了望遠鏡，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那塊畫滿了紅點的地圖板前，仔仔細細地看著，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看到了嗎？”他對著身後死一般沉寂的眾人說道︰“這就是栗林忠道的杰作。環環相扣，彼此呼應。每一個主火力點周圍，都至少有三個輔助火力點掩護。每一個射擊孔被摧毀後，五米之內，必然會有一個備用射擊孔頂上。”
“他的迫擊炮陣地，全都藏在反斜面，我們的艦炮很難打到。而他的觀察哨，卻能俯瞰整個海灘。這是一套完美的、為了防守反登陸作戰而生的教科書式防御體系。”
他轉過身，看著臉色鐵青的李雲龍。
“現在，我花了三百多條人命，把這張圖紙買了下來。老李，你告訴我，接下來，我們該怎麼打？”
李雲龍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指揮室里，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嘶吼。
他的眼楮血紅，死死地盯著劉文鋒，那眼神里有憤怒，有不解，更有深深的痛苦。
“怎麼打？”他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司令！你問我怎麼打？我他娘的要是知道怎麼打，我的兵就不會像這樣，一片一片地死在灘頭上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金屬控制台上，“ ”的一聲巨響，讓所有人的心髒都跟著一跳。
“三百多條人命！司令，那不是三百多個數字！那是三百多個爹生娘養的漢子！他們跟著我李雲龍，從晉省打到津門，從津門打到這鳥不拉屎的島上！他們哪個身上沒幾道傷疤？他們哪個沒殺過鬼子？他們是英雄！不是你拿來換圖紙的消耗品！”
李雲龍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他指著那塊畫滿了紅點的地圖板，手指都在顫抖。
“圖紙！圖紙！這狗日的圖紙是買回來了！可你看看，這上面哪個紅點，不是用我猛虎團弟兄的命換來的？王老虎的二營，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快給老子打殘了！你讓我怎麼跟活下來的兵交代？說你們的兄弟死得值，換來了這張破圖？你讓我怎麼跟他們的家人交代？寄一紙撫恤令，說你們的兒子、你們的丈夫，為了讓司令看清楚鬼子的王八殼子，光榮犧牲了？”
“我李雲龍沒念過多少書，不懂你那些什麼成本，什麼收益的生意經！我只知道，打仗，就是你一刀我一槍，真刀真槍地干！像今天這麼打，把自己的兵當柴火往灶坑里填，就為了看對面冒什麼煙……我李雲雲龍，不服！”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整個指揮室都回蕩著他的聲音。
田城和周圍的參謀們都嚇得不敢出聲。
他們從未見過李雲龍敢用這種態度跟劉文鋒說話。
這已經不是頂撞了，這簡直就是當面叫板。
所有人都以為劉文鋒會暴怒。
畢竟，劉文鋒的威嚴，是靠一場場血戰和無數的敵人頭顱建立起來的，不容許任何人挑戰。
然而，劉文鋒的反應，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沒有生氣，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李雲龍，任由他把所有的怒火和委屈都發泄出來。
直到李雲龍吼完了，胸口還在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指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劉文鋒才緩緩地走到他的面前。
他伸出手，沒有去指責，而是幫李雲龍整理了一下因為激動而歪掉的領章。
“老李，”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讓李雲龍狂躁的情緒不由自主地平復了一些︰“你說的，都對。”
李雲龍愣住了。
“士兵的命，不是數字。他們每一個，都是英雄。”
劉文鋒看著李雲龍的眼楮，繼續說道︰“我比你更心疼。因為這支軍隊，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每一個倒下的士兵，都像是在剜我的心。”
他的語氣一轉，變得森然而又冷酷。
“但是，心疼，不能幫我們打贏這場仗。憤怒，也不能。只有比我們的敵人更冷靜，更無情，才能。”
“栗林忠道，他就是這麼做的。他把他手下那些老兵、娃娃兵的命，當成沙子，用來堵住我們進攻的每一個縫隙。”
“他不在乎他的士兵死得多麼憋屈，他只在乎，能不能用一個士兵的命，換掉我們兩個，甚至三個。”
劉文鋒轉過身，重新走回那張地圖板前。
“這是一場屠夫之間的較量，老李。比的不是誰的刀快，而是誰的心更狠，誰在割自己肉的時候，手更穩。”
他用手指點了點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
“你以為，我讓他們進攻，只是為了看嗎？”
劉文鋒拿起一支藍色的筆，在那張布滿了紅點的地圖上，畫出了一個個巨大的藍色圓圈。
“你看這里，這里，還有這里。”
他畫出的每一個圓圈，都巧妙地避開了那些密集的火力點，圈住的是幾片看似無關緊要的區域——一小片甘蔗林，一處不起眼的窪地，一片嶙峋的礁石區。
“在我們兩次進攻中，這幾片區域，是唯一沒有向我們開火的地方。為什麼？是因為那里沒有鬼子嗎？”
劉文鋒冷笑一聲︰“不。恰恰相反，越是安靜的地方，越是藏著致命的毒蛇。”
“栗林忠道是個極其謹慎的家伙，他把他的精銳，他真正的殺手 ，都藏在了這些地方。他在等，等我們的主力部隊，以為攻破了外圍防線，筋疲力盡地沖進這些區域時，再從我們的背後和側翼，給我們致命一擊。”
“這些地方，才是他整個‘蟻穴’的心髒。可能是他的指揮部，可能是他的炮兵預備陣地，也可能是他最後的反擊部隊集結地。而我今天用三百多條人命，不僅僅是買來了他外殼的圖紙，更是逼著他，暴露了他自以為隱藏得最深的軟肋。”
劉文鋒丟下筆，回頭看著已經目瞪口呆的李雲龍。
“現在，我再問你一遍。”他的聲音，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常規作戰，硬踫硬地沖鋒，拿人命去填，我們還要死多少人，才能啃下這個烏龜殼？”
李雲龍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看著那張被紅藍兩色筆跡畫得滿滿當當的地圖，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和劉文鋒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看到的是眼前的傷亡，而劉文鋒看到的，是整個戰場的脈絡，是隱藏在表象之下的殺機。
劉文鋒的冷靜和算計，讓他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寒意。
他囁嚅了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那……那司令，常規的打法不行，我們……我們該怎麼打？”
指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劉文鋒的身上。
這個問題，是所有人心中的疑問。
面對這樣一個縮在地下、武裝到牙齒的敵人，任何常規的戰術，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劉文鋒沉默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指揮台，從一個上了鎖的抽屜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他將文件拍在桌上，推到李雲龍面前。
封面上，用鮮紅的字體，印著兩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B計劃”。
李雲龍疑惑地翻開文件，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淨，變得和白紙一樣。
他的嘴唇哆嗦著，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劉文鋒，仿佛在看一個從地獄里走出來的魔鬼。
“司令……你……你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