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狐看著駭爪的眼楮，語氣平和卻充滿力量︰
“百武富江，她該死。她罪有應得。新地島的鈾礦，是她最好的歸宿。但對她執行槍決，和在戰場上擊斃她，性質完全不同。前者是私刑，是憤怒的宣泄，會玷污我們為之戰斗的信念和旗幟。後者，則是戰爭法則下的必然。政策不是枷鎖，它是指引我們穿越戰爭迷霧、守住人性底線的燈塔。尤其是在這泥濘和血污里，更需要緊緊抓住它。”
駭爪靜靜地听著，雨水順著她的下頜滴落。
黑狐的話語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復雜的漣漪。
她看著這個滿身泥污、戴著眼鏡的軍官，用最樸實的語言闡述著最深刻的道理。
她想起富江那雙瘋狂的眼楮，想起休息室里噴濺的鮮血和同事凝固的驚恐表情。
憤怒和冰冷的殺意依舊在胸腔里翻騰，但黑狐所說的“燈塔”和“底線”，也如同微弱的燭火，在黑暗中搖曳。
她沒有反駁，只是戰術面罩下，緊抿的嘴唇似乎微微松動了一下。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目光從黑狐臉上移開，重新投向那片被死亡和泥濘覆蓋的大地。
雨，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停了，只有濕冷的空氣，沉沉地壓著。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帶著誘惑力的食物香氣，再次頑強地穿透了硝煙、血腥和泥土的氣息，飄蕩在戰壕上空。
飯點到了。
幾輛經過改裝、搭載著小型自動化廚房的重型卡車，在泥濘中艱難地駛到陣地後方相對安全的區域。
金屬艙門打開，蒸汽混合著食物的香味噴涌而出。
士兵們排著隊，沉默而疲憊地領取著他們的熱食。
依舊是那幾款定制的熱菜餐食︰
深褐色醬汁包裹的牛肉塊與炖得軟爛的土豆；
淺黃色咖喱醬汁里的雞肉塊配著白米飯；而今天，似乎新增了一種——
熱氣騰騰、湯汁濃郁的羊肉泡饃！
厚實的、掰成小塊的死面餅浸泡在奶白色的羊湯里，上面點綴著大片的羊肉、翠綠的香菜和鮮紅的辣椒油，散發著誘人的復合香氣。
駭爪端著分到的餐盒，里面是熟悉的雞肉米飯。
金黃的咖喱雞肉，白色的米粒，在冰冷的空氣中散發著微弱的熱氣。
她走到戰壕一處相對避風的角落，背靠著濕冷的壕壁，坐了下來。
黑狐也端著同樣的雞肉米飯走了過來，在她旁邊不遠處的泥地上坐下，毫不在意地上的潮濕。
他打開餐盒蓋，看著里面的內容，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這次選了米飯。上次那個牛肉土豆……”
他搖搖頭，用簡易塑料勺戳了戳自己餐盒里的雞肉，“味道是不錯，就是……沒有米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像沒吃飯似的。思來想去，還是米飯實在。”
他自嘲地笑了笑，開始低頭吃飯。
吃了幾口，他似乎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看向旁邊小口吃著雞肉的駭爪，鏡片後的目光帶著溫和的好奇︰
“駭爪少尉，剛才說到美國……你在那邊讀書的時候，平時都吃些什麼？還有，方便說說是哪所學校嗎？挺好奇的。”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朋友間的閑聊，試圖驅散一些殘留的沉重。
駭爪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端起旁邊的軍用杯子，喝了一口溫熱的檸檬茶。
微酸的口感在舌尖蔓延。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那段與戰場截然不同的時光。
“加州……帕洛阿爾托。”
她終于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一絲遙遠的飄忽感，“斯坦福大學附近。高中和預科都在那邊讀的。”
她的目光沒有焦點，仿佛穿透了冰冷的壕壁，看到了陽光明媚的西海岸，“吃的……很雜。學校食堂，漢堡披薩三明治……標準的美國快餐。周末，有時候跟父母去舊金山或奧克蘭的唐人街，吃燒臘，喝早茶，叉燒飯，雲吞面……味道當然比不上香港本地，但能解解鄉愁。”
她頓了頓，用勺子輕輕撥弄著餐盒里的米飯，語氣平淡︰
“更多時候，是自己弄。買點簡單的食材，宿舍里有公共廚房。煎個蛋，煮點意面，或者……從超市買速凍的餃子、餛飩。那時候覺得，能安靜地吃一碗自己煮的、熱乎乎的東西，就是很大的滿足了。”
她抬起頭，看了看自己餐盒里這份在戰壕中分發的、標準化生產的雞肉米飯，又看了看遠處卡車旁排隊的人群，戰術面罩下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自嘲弧度，“跟現在……有點像，又不太一樣。”
黑狐認真地听著，點點頭︰
“斯坦福……厲害。帕洛阿爾托， 谷心髒，陽光，棕櫚樹……跟這里，真是兩個世界。”
他感慨了一句，隨即又扒了一大口米飯，含糊地說︰
“不過，能自己煮點東西吃，確實舒服。我讀研那會兒，在西安，最愛的就是學校後門那家小店，老板是陝北人，做的羊肉泡饃一絕！厚實的饃，自己掰，大塊的羊肉炖得酥爛，湯濃得掛勺子，撒上一大把香菜，澆上辣子……嘖，冬天來一碗，渾身都暖和！”
他咂咂嘴，仿佛在回味那遙遠的美味，隨即又無奈地看了看自己餐盒里的雞肉米飯，“可惜了，今天新加了泡饃，剛才沒排到。”
就在黑狐話音剛落的瞬間——
“嗚——！！！”
一聲淒厲到足以撕裂靈魂的、絕非尋常的尖嘯聲，如同地獄惡鬼的咆哮，猛地從極高遠的天空狠狠貫下！
聲音之尖銳，瞬間壓過了戰壕里所有的咀嚼聲、低語聲和遠處卡車的引擎聲！
空氣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攥緊、壓縮！
駭爪和黑狐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極致的危機感如同冰水灌頂！
根本來不及思考！
完全是無數次生死邊緣錘煉出的本能反應！
駭爪猛地將手中的餐盒向前一推，身體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借助外骨骼的爆發力，向戰壕最深的凹陷處全力撲去！
黑狐幾乎是同時動作，扔掉餐盒和勺子，雙手抱頭，身體蜷縮如蝦米，狠狠撞向駭爪旁邊的壕壁！
“轟！！！！！！！”
天崩地裂！！！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怖爆炸，就在距離戰壕前沿陣地不足一百米的地方猛烈炸開！
大地如同被一只無形的、重達萬噸的巨錘狠狠砸中！
整個戰壕劇烈地、瘋狂地跳動、扭曲！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徹底掀翻！
駭爪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腑都被這狂暴的沖擊波狠狠擠壓、移位！
耳朵里瞬間被巨大的轟鳴和尖銳的耳鳴徹底灌滿！
眼前一片漆黑！
無數冰冷、粘膩、帶著濃重硝煙和泥土腥氣的泥漿如同瀑布般從頭頂傾瀉而下，瞬間將她半個身體都埋了進去！
外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頭盔被泥塊砸得“砰砰”作響！
黑狐同樣被震得七葷八素！
他死死抱著頭，蜷縮在角落，感覺背後如同被重錘連續猛擊！
濕冷的泥土碎石 里啪啦地砸在他的背上、頭上！
眼鏡片瞬間被厚厚的泥漿糊住！
巨大的氣浪帶著灼熱的氣息和刺鼻的硝煙味，從戰壕上方狂猛地席卷而過！
爆炸的核心點，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巨大彈坑如同地獄之口般瞬間形成！
焦黑的泥土混合著破碎的岩石被拋向數十米的高空！
熾熱的火焰和濃煙如同蘑菇雲般升騰而起！
沖擊波呈環形擴散，將周圍所有殘存的斷木、碎石、金屬碎片如同玩具般撕碎、拋飛！
距離爆心最近的一段戰壕，如同被巨獸啃了一口，徹底坍塌！
幾個躲避不及的身影瞬間被泥土和碎石吞沒！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駭爪才掙扎著從泥堆里抬起頭。
她甩掉頭上的泥塊，大口喘息著，冰冷的空氣夾雜著濃烈的硝煙和塵土灌入肺部，引起一陣劇烈的嗆咳。
戰術目鏡上糊滿了泥漿，一片模糊。
她費力地用手抹開，眼前的世界仿佛都在搖晃。
旁邊的黑狐也掙扎著坐起，他摘下沾滿泥漿的眼鏡，用同樣泥濘的袖子胡亂擦拭著，臉上、身上全是泥水，狼狽不堪。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余生的心悸和後怕。
“155毫米……”
黑狐的聲音嘶啞干澀，帶著劇烈的喘息，“絕對是155毫米高爆榴彈……媽的，就差一百米……”
他心有余悸地看著戰壕外那如同火山口般的巨大彈坑，以及遠處升騰的濃煙。
駭爪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摸索著，從泥漿里扒拉出自己那個被打翻的餐盒。
里面的雞肉米飯早已和冰冷的泥漿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團骯髒不堪的糊狀物。
她看著這團東西，又抬頭看了看天空中那漸漸散去的硝煙，以及遠處再次開始隆隆作響、預示著下一輪炮擊即將開始的沉悶雷聲。
短暫的寧靜被徹底撕碎。
冰冷的雨雖然停了，但鋼鐵的暴雨，從未止歇。
駭爪默默地將那團沾滿泥漿的食物倒掉，重新握緊了靠在壕壁上的步槍。
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帶來一絲殘酷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