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滕文甫輕聲道，握住了四丫的手，“走，跟祖祖回家。”
幾人又回到滕文甫的住處。
陸棄娘說明了來意。
“滕叔，跟我回去吧。”
滕文甫拒絕了。
但是他神色欣慰，“棄娘，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個好的，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他見多了人情冷暖，見過許多壞人，也見過許多好人。
但是論善良赤誠，棄娘在他這里是頭一份。
“棄娘，我打算回老家。”滕文甫道，“我守了皇上幾年，算是全了自己的心意。但是現在，我該回去，守著我娘了。”
娘已經等了他很多年了。
他或許做不了什麼，但是守在娘身邊，就是安心。
“您要回去掃墓的話，我找人陪著您。”陸棄娘道，“少住一年半載也行。但是您老家有什麼啊！”
年少離家，故人凋零，那個故土，其實只是一個泡泡，想象中的美好罷了。
而且現在有錢了，更看不清楚人心。
自己的佷子都為了錢來，更何況別人？
“……回頭您孤身一人，被人算計了去，都沒有個能幫您的。”
陸棄娘真心實意勸他︰“蕭晏的師父，原本也是，要留在洛陽守著已經去世多年的師母，但是我勸他來京城了。大家住在一起熱鬧。”
“滕叔，我也是給人當妻子，也當娘親的。我若是沒了，我盼著蕭晏過得好，盼著我幾個孩子過得好。他們要是自己苦自己，非要陪著我，那我在地下都恨不得爬出來罵一頓。”
“我知道您想家想娘，想的話咱們就回去看看。但是您老在京城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這里才是您的家。”
“我不放心您自己一個人，尤其您還有錢，太容易被人盯上了。”
“我說話不好听，但是人老了，真會犯糊涂的。我不是說您現在，是怕再過十幾二十年，到時候誰照顧您？”
“棄娘，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還是要回故土。”
滕文甫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
棄娘有這份心，他就已經心滿意足。
“你也不用惦記我，我其實也沒幫你什麼。”滕文甫不為所動。
“滕叔，您這麼說，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那麼沒數嗎？”陸棄娘激動起來，“您冒著那麼大風險給我們報信，這份恩情，我們幾代人都還不完。”
“不行，您得留下。我要是不能給您養老送終，那之前說的，不都成了騙您的？”
滕文甫笑著搖頭。
“您看，我這嘴笨的，”陸棄娘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我怎麼就沒想到，您不听勸，把大丫二丫帶來呢！我真是……”
她真傻。
四丫听到娘提起大姐二姐，大眼楮眨了眨。
她好像，也能幫忙呢。
可是她真的很害羞。
于是，四丫站起身來，走到滕文甫面前，紅著臉開口，聲音又輕又軟︰“祖祖，跟我們回家吧。別人有祖祖，我也想要一個祖祖疼我。”
滕文甫看著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楮，心都要化了。
陸棄娘道︰“對對對。我說什麼來著？我和蕭晏，兩個人湊不出一個正常的爹娘。滕叔，你又不是老到需要人伺候，也不是沒錢，您來了，是照看我們。”
她嘆了口氣，“其實我有很多事情，想想就頭疼。單說看眉高眼低，我就不行；您要是在我身邊，有事我問您一句，那還怕什麼？”
“您別覺得自己年紀大了，會拖累我們。您伺候李老爺幾十年，什麼人物，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別人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要是有您這樣的一老，那簡直就是東海龍宮才有的定海神針。”
“滕叔，您來是疼我，幫我。您不是外人，您就是自家長輩。”
“祖祖——”四丫輕輕搖著滕文甫的袖子，低聲求道。
看著她可愛的模樣，滕文甫拒絕的話，就慢了幾拍。
“再說了，您要是不願意在家里，那就去書院，去大丫那里，教女孩子察言觀色，教她們識大體。我說的，不是那些壓迫她們的，而是讓她們知道，男人都在想什麼的‘大體’。”
棄娘沒有讀過很多書，但是她有很多對生活的領悟。
她發現，男女思維完全不同。
男人很多思維，比如目標明確，比如大局觀，其實都是小時候培養出來的。
當他是“他”，周圍人就開始這樣要求這樣鼓勵他。
但是女孩子就沒有，所以她們更吃虧。
滕文甫是太監，可以跟隨皇上在前朝，也可以在後宮行走。
他對男女都有深入的了解。
把他這大半生的智慧，教給書院的女孩子們，對她們來說，是從別處很難學到的課程。
“棄娘，我知道你覺得滕叔什麼都好。”滕文甫苦笑，“但是我是個閹人，怎麼能為人師表？”
“那些女孩子，沒有人會嫌棄您的過去，她們只會慶幸，能有您的教導。就算現在不理解，日後也總會明白。”
“你呀，別給大丫頭胡亂拉人了。”滕文甫笑著搖頭。
“我這才不是隨便拉人。您要是不信，這樣吧，”陸棄娘想了想後道，“以後就讓您在書院開一門課程，教什麼您說了算，誰想不想去學，她們自己決定，到時候我們看，到底多少人去，行不行！”
誰都不傻的。
外面的人說酸話的肯定會有。
但是真有學本事的機會，真能爭取這個機會，絕大部分人都不會含糊。
那是在皇上身邊伺候幾十年的人啊。
這種見識，幾個人能有？
滕文甫只說不行。
為人師表，他不配。
這時候，四丫拉住他的手，“祖祖不願意教人，就教教遲遲吧。遲遲很笨的……”
被那樣一雙單純清澈的水眸盯著，饒是滕文甫自詡鐵石心腸，這會兒也軟成了一汪水。
“就是就是。”陸棄娘道，“就算別人都不學，我還有五個孩子呢！您就不心疼我，不心疼他們嗎？”
說起來，還得怪蕭晏。
要不是他“作妖”不讓生，這會兒說不定都有七八個了呢。
“滕叔，跟我去住一段時間。您在這里有房子，在京城有房子，在老家還有房子。實在不行，您就幾處輪流住，但是我總要能看顧到您才放心。”
“祖祖，咱們回家吧。”四丫懂事地道，“我那個院子，特別大，還有魚池和秋千，我讓給祖祖住，我跟爹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