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棄娘覺得自己還沒到老糊涂的程度。
“老胡，我記得你之前可是心心念念，想讓胡睿繼承你衣缽的。怎麼突然就給他謀了羽林衛的差事？”
胡神醫剔著牙道︰“改變主意了。”
他這輩子，其實過得很隨性。
老祖宗說，不許後人做太醫。
他其實是听話的，所以這些年過著不算寬裕，但是自在的日子。
“……我這幾年接觸了不少貴人，不得不說——”胡神醫喟然長嘆，“祖宗真是英明神武，看得透透的。”
即使做到太醫，也不過是個隨時可以打發的物件，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半點尊重也無。
“就說我自己做個大夫，遇到那種胡攪蠻纏，賴賴唧唧的病人，我可以說，我不看了，另請高明。”
胡神醫呷了一口酒，“但是你說跟貴人，我敢嗎？”
就怕那種狗屁不懂，卻還想指手畫腳的貴人。
還有那種根本不講理的，遷怒大夫的，胡神醫也都見了。
“讓胡睿也走我這條路，我不忍心。為人父母的，總盼著孩子能比我強，少受些腌 氣。”
“但是太醫這條路，萬萬不能考慮。”
權衡再三，他才決定讓兒子改行，豁出老臉替胡睿求了羽林衛的位置。
“我想著，羽林衛基本上都是權貴子弟。他就算沒什麼出息，去多認識幾個人，對他也好。”
人要往高處走。
胡睿不可能還和從前那些一起長大的孩子一樣去混跡市井之間。
“你這個想法沒毛病。”陸棄娘道，“但是你有沒有想過，胡睿願意嗎？”
“他怎麼不願意？老子出生入死給他鋪路，他還要挑挑揀揀？”胡神醫吹胡子瞪眼。
“要是孩子沒出息，等著你鋪路，混吃等死可以。但是胡睿也是個有志氣的孩子，你應該和孩子再商量商量的。”陸棄娘道。
“怎麼，他跟你說什麼了？”胡神醫問。
“倒也沒說什麼，不過我自己看出來了。胡睿性子靦腆，心思沉靜，愛鑽研，不是那種長袖善舞、善于鑽營的性子。羽林衛那種地方，他這出身怕是最低的。”
這種情況下，如果是左右逢源的角色，確實能認識很多權貴子弟。
但是問題是，胡睿不是。
胡睿是個有內秀的孩子。
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並不張揚。
他更喜歡軍中那些粗獷的漢子，他們淳樸熱烈，會和他開玩笑，會給他很多尊敬。
胡神醫若有所思。
兒子什麼性格，他也知道。
所以他已經盡力為兒子籌謀了。
只是沒想到，兒子竟然自己有了想法。
“老胡，回去再和睿哥好好談談。”蕭晏道，“只要你們父子商量定了，孩子想做什麼正經營生，我們定當盡力相助。”
胡神醫點了點頭。
“你呢？”陸棄娘又笑著問，“你將來打算干什麼？”
“還和從前一樣唄。”說到自己，胡神醫有些漫不經心，“我還想回去開那個鋪子。回頭再問問大丫，嫌不嫌棄我。要是不嫌棄，我就去書院幫忙去。”
“這主意好！”陸棄娘眼楮一亮，“教那些女孩子辨認些常用草藥，懂得些防病養生的道理，也是功德無量。”
“不，”胡神醫卻擺了擺手，難得地正了正神色，“不止是教認草藥。這次……我想正兒八經地收弟子了。”
“收徒？”陸棄娘和蕭晏都吃了一驚。
陸棄娘更是直接問道︰“你們家那醫術，不是祖訓森嚴，傳男不傳女嗎？”
胡神醫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深遠︰“祖宗們定規矩，自有他們當時的見識和顧慮，是為了保全家族傳承。”
可是這些年，他見得太多太多病人，尤其是那些深宅內院的婦人、窮苦人家的女子，生了病，要麼羞于啟齒，要麼請不起、也請不到大夫，生生把小病拖成大病，甚至丟了性命。
而去了戰場之後才發現，好大夫，還是太少太少太少。
這不是一家一戶的傳承，而是需要很多人去傳承。
“祖宗們的規矩是死的，可人命是活的。好的醫術，就該用來救人。管他是男是女，只要是那塊料，能學進去，能治病救人，那就是積德行善。”
“我胡家的醫術，藏著掖著帶進棺材，那才叫愧對祖宗。我琢磨著，在書院里挑一些心性好、肯吃苦、有悟性的女孩子，正經傳授些醫術。女子看女子，更方便，也更貼心。”
女孩子因為缺少機會，會比男孩更努力。
讓更多人有病能醫，有藥可求，這才是真正的醫者仁心。
“至于祖宗那邊，我下去了自會請罪。我相信，若祖宗在天有靈，看到後世子孫能用這醫術救下更多性命，也會欣慰的。”
陸棄娘豎起了大拇指︰“老胡，你境界也提高了啊。”
就是祖宗被迫欣慰，不知道高興不高興。
“我也經常想起杜鵑，”或許因為多喝了幾杯，胡神醫這會兒臉紅了，眼楮里也有淚光，“如果當年我早點想明白，教她本事，帶她出門多見見世面，她可能也不會……棄娘，我不如你，你把四個女兒養得多好。”
“老胡——”陸棄娘嘆氣。
“不說那些。”胡神醫抹了一把眼楮，“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