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葉簌簌墜落時，肖芳菲正在機車俱樂部給鏈條上油。
深秋的風從半開的卷簾門灌進來，卷起地上的枯葉，在金屬工具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手機突然在油污斑斑的工作台上震動，顧繁星的消息帶著跳躍的氣泡彈出來︰"周六晚上六點，梧桐巷那家私房菜，敢不來就把你機車鑰匙藏進微波爐！"
配圖是靈九兒戴著考古安全帽舉著洛陽鏟的表情包，底下還綴著三個流口水的小狗頭。
她盯著屏幕輕笑，油漬蹭上了工裝袖口。
記憶突然被拉回去年深秋在雲棲山，那時靈九兒還在做考古實習，正巧踫上肖芳菲比賽出意外，愣是抄起勘探用的鋁桿沖過去，生生攔下了失控的越野車。
鋁桿變形的瞬間，靈九兒護目鏡上濺滿泥點，卻回頭朝肖芳菲比了個挑釁的手勢。
"又在傻笑什麼？"孔浩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下班的倦意。
他手里提著肖媽叮囑的姜棗茶，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露出里面印著機車圖案的深藍色毛衣——那是他前幾天剛買的。
肖芳菲慌忙擦手，卻把油漬抹得更花，惹來他低低的笑聲。
"繁星約我周末吃飯。"肖芳菲擰開保溫杯，姜棗茶的暖香混著機油味在車庫里彌漫，"九兒也去。"
她沒說出口的是，顧繁星特意在消息里補了句"別帶家屬，姐妹局"。
孔浩宇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伸手替她抹去臉頰的污漬，指尖觸到皮膚時，兩人都微微一僵。
梧桐巷的私房菜館隱在老城區深處，青石板路鋪滿金黃的銀杏葉。
肖芳菲推開雕花木門時，檀香混著紅燒肉的香氣撲面而來。
顧繁星穿著煙紫色羊毛連衣裙，正在給靈九兒夾糖炒栗子，後者卻用筷子戳著盤子里的桂花藕︰"能不能整點實在的？這藕甜得我牙都要掉了。"
"就知道你是肉食動物。"
顧繁星笑著又添了塊羊蠍子，忽然瞥見門口的肖芳菲，眼楮亮得像綴著星辰，"你終于來了！”
她撲過來時，發間的雪松香水與記憶里的味道重疊，讓肖芳菲想起年少時擠在宿舍看恐怖片的夜晚。
三人落座時，靈九兒已經啃完兩根羊棒骨。
"說吧，顧大小姐請客，肯定不止敘舊這麼簡單。"
靈九兒叼著吸管，斜睨著顧繁星。
"上次雲棲山那事，你道謝的話都說過五回了。"
顧繁星擺了擺手︰"先不說這個，今天咱們姐妹好好聚聚！"
她給兩人斟滿熱黃酒，目光突然轉向肖芳菲，眼里閃過一絲狡黠，"倒是你，快老實交代，孔浩宇那麼深情，是不是在假戲真做？我可記得在假扮你男友之前，他對你也是十分上心的，去看你的比賽，全程拿著相機跟著你跑，還幫你修機車……這可是妥妥的男友力表現啊！"
肖芳菲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黃酒的熱氣模糊了她發燙的臉頰。
"別亂說，我們就是逢場作戲……"
"得了吧！"靈九兒突然湊過來，手肘撞了撞她的肩膀，"上次我去俱樂部找你，親眼看見他蹲在地上，耐心地幫你清理機車零件，那眼神，嘖嘖，比我看青銅器修復還專注！"
顧繁星笑著放下酒杯，托著下巴打量肖芳菲。
"我看你對他也不反感，要不，你就考慮考慮，讓他升級當個真男友，和他發展發展？你看，他又細心又靠譜，關鍵是對你的喜歡都溢出屏幕來了！"
肖芳菲的耳尖泛起紅暈，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眼底藏不住的甜蜜。
她低頭攪動著杯中的黃酒，輕聲說起孔浩宇為她做的點點滴滴，語氣里滿是眷戀。
看著好友這副幸福小女人的模樣，靈九兒握著酒杯的手突然收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窗外的風卷起銀杏葉，在玻璃上簌簌作響。
靈九兒仰頭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澀。
她想起杜飛，那個替顧繁星父親管理顧氏集團的職業經理人。
第一次見面是在一次聚會上，當時兩人因為玩游戲輸了，獻出了彼此的初吻。
之後見面的次數雖然不多，但兩人之間似乎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正在滋生。
尤其是上次雲棲山受傷時，杜飛對她的照顧就像熱戀中的男友對女友的照顧。
可每當靈九兒試圖靠近，他就會用"顧氏集團事務繁忙"或"我們生活差距太大"當作借口來逃避，把自己藏進冰冷的職業外殼里。
甚至到最後，他連一句告別的話都不敢對她說，就以出差為理由，悄無聲息在她的世界里消失。
"九兒，你怎麼了？"
顧繁星的聲音帶著擔憂，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
靈九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沒事，就是酒太烈了。"
她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狠狠夾起一塊羊蠍子，"快吃快吃，再不吃都被你們搶光了。"
但肖芳菲和顧繁星還是看出了她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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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芳菲輕輕踫了踫她的胳膊︰"九兒，要是有什麼事，別一個人扛著，我們都在。"
靈九兒的喉嚨發緊，眼前浮現出杜飛在醫院轉身離去的背影。
"能有什麼事？"她強裝灑脫，"不過是想起個膽小鬼。"
她仰頭又喝了一口酒，酒精讓眼眶微微發燙，"有些人啊，明明喜歡，卻連試一試的勇氣都沒有。”
在杜飛眼里，未來的不確定比當下的心動更重要。
顧繁星伸手攬住靈九兒的肩膀︰"杜飛那家伙，就是想太多。你這麼好，值得被堅定地選擇。他總說給不了你安穩，卻不知道，你最想要的不過是他的坦誠。"
"是啊，九兒，別委屈自己。"
肖芳菲握住她的手。
"如果他不敢踏出那一步，那是他的損失。你在古墓里連死人都不怕，還怕這點感情難關？"
靈九兒靠在顧繁星肩頭，听著窗外的風聲和好友們溫柔的安慰，終于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想起和杜飛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恰到好處的關心，那些欲言又止的對視，此刻都化作心口的鈍痛。
但她也知道，有些心結，終究要自己解開。
夜色漸深，黃酒的暖意驅散了些許寒意。
靈九兒擦干眼淚，端起酒杯︰"不說這些了！今天是姐妹節，要開開心心的！來，干杯！"
三個杯子踫在一起，清脆的聲響中，靈九兒望著好友們關切的眼神，突然覺得，無論感情的路多麼曲折，有她們在身邊，就有了面對一切的勇氣。
散場時，顧繁星堅持要送靈九兒回家，說"這麼晚了，我不放心"。
肖芳菲站在巷口等網約車，手機屏幕亮起，是孔浩宇的消息︰"俱樂部生了壁爐，給你留了烤好的橘子，撒了肉桂粉。"
她抬頭望向夜空，寒星點點，回想著今晚的一切，嘴角再次上揚。
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她踩著滿地金黃奔向新的方向，身後，梧桐巷的燈火依舊溫暖明亮，就像她們之間永不褪色的情誼，也照亮了她們各自的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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