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關節發出輕微的 嚓聲。視線緩緩聚焦，然後，他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靜室的另一側，冰冷的玉石地面上，一道縴塵不染的白色身影蜷縮在那里，如同一朵凋零的白蓮花，美得讓人窒息，卻又讓人心碎。
是雲夢仙子。
她平日里那身不染凡塵的白衣，此刻卻沾染著點點刺目的血跡，如梅花點點，觸目驚心。尤其是在胸口位置，一朵暗紅色的梅花格外顯眼，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驚心動魄。
她那張清麗絕倫、仿若冰雕玉琢的臉龐，此刻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宛若一張脆弱的宣紙，仿佛輕輕一踫就會破碎。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掛著未干的晨露，又像是凝結的淚珠，在晨光下閃閃發亮。她的氣息，微弱得仿佛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讓人不由得為之揪心。
那個高高在上，風華絕代，一劍可斬斷山河，令無數修仙者敬畏仰望的雲夢仙子，此刻竟虛弱得像一個凡間的病弱少女，讓人心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刺痛。這種巨大的反差，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逸心上，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林逸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無數的猜測和恐懼如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渾身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每一塊肌肉都蘊含著恐怖的能量。僅僅是起身的動作，就帶起一陣低沉的氣爆聲，空氣都被壓縮得發出「 啪」的脆響。身下的軟榻竟被逸散的勁力壓出了一片蛛網般的裂痕，那些裂痕向四周蔓延，仿佛要將整個榻台撕裂。
他顧不得檢查自身的變化，心中唯有一個念頭——雲夢仙子！那種刻骨銘心的擔憂如潮水般涌來，讓他幾乎失去理智。他連滾帶爬地朝著那抹倒伏在地的白色身影沖去，每一步都踉踉蹌蹌，仿佛踩在刀尖上一般。
「仙子！」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密室中回蕩，帶著近乎絕望的顫抖。
當他終于來到雲夢仙子身邊時，整個人都僵住了。她靜靜地躺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那張往日如雪蓮般清麗絕塵的容顏，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更是毫無血色，仿佛一朵被霜雪摧殘的花朵。最讓林逸心痛的是，她緊閉的雙眸下，隱隱有著深深的疲憊，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不可聞。
「仙子？雲夢？醒醒！」他伸出手，卻又在半空中顫抖著停住。此刻的他，身上還殘留著剛剛覺醒時那股狂暴的力量波動，雖然大部分已經內斂，但他生怕一個不慎，會傷到已經虛弱不堪的她。那雙一向堅定的手，此刻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與顫抖，一遍遍地呼喚著她的名字，眼中滿含著祈求，仿佛在向蒼天乞求奇跡。
終于，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的力量，指尖輕觸她縴細的手腕。那一瞬間，一股透骨的寒意從指尖傳來，讓他整個人都戰栗了一下。這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虛弱與冰涼，仿佛生命的火焰正在一點點熄滅。
但更讓他驚駭欲絕的，是當他小心翼翼地探入一絲神識，試圖檢查她的傷勢時所感受到的一切。往日里，雲夢仙子體內的靈力浩瀚如海，深邃如淵，那種強大的威壓即使是他也只能仰視。可現在，他感受到的卻是一片近乎枯竭的荒漠，靈力稀薄得可憐，更可怕的是，那些殘存的靈力還在四處亂竄，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凝練與純淨。
「這不可能……」林逸喃喃自語，眼中滿含著不敢置信。雲夢仙子的修為，竟然從那深不可測的絕頂境界，生生倒退了不知多少個層次！那種本源嚴重虧損的虛弱感，絕對無法偽裝，這意味著什麼，作為修士的他再清楚不過。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一個可怕的猜測在心中浮現。他想起了自己昏迷時感受到的那股溫柔如水的引導力量，想起了那縷似曾相識的幽香——那是雲夢仙子身上特有的淡淡梅花香氣。
不！不會的！
可是當所有的線索拼湊在一起時，那個讓他無法接受，卻又無比清晰的真相，如同一道撕裂天際的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是她！
是她救了自己！
她用自己的修為，自己的本源精血，強行將瀕臨道化邊緣的自己拉了回來！
這個認知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林逸的心髒。他感到天旋地轉，血液仿佛都要倒流。
「噗通」一聲巨響，林逸再也支撐不住，雙膝重重跪倒在堅硬的玉石地面上。巨大的沖擊力讓地面都裂開了蛛網般的紋路，兩個深深的凹坑清晰可見，可他卻渾然不覺痛楚。
他怔怔地凝視著雲夢仙子那蒼白如紙的睡顏，心髒像是被萬千鋼針反復穿刺，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想要呼吸，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仿佛被無形的手掌緊緊扼住，連一絲空氣都無法吸入。
他林逸何德何能？
這個問題如同詛咒般在他心中反復回響。一個資質平庸、靠著神器投機取巧的廢物，一個內心深處充滿了嫉妒與不甘的卑微者，一個連自己的力量都無法完全掌控的失敗者，憑什麼能讓這樣一位光風霽月、心懷天下蒼生的絕世仙子，為自己付出如此慘烈的代價？
這代價實在太大了！大到他根本無法承受，更無法償還！
一滴本源心頭血，代表著什麼？那是修士最珍貴的精華所在，是數十年苦修的結晶！而六十年的精純修為，對于任何一個修士而言，都意味著前路斷絕，道途無光！這樣的犧牲，足以讓一個絕世天才淪為凡人！
一股混雜著滔天悔恨、無盡感激、深深自責與狂怒的復雜情緒，在他胸中瘋狂沖撞著，仿佛要將他的五髒六腑都撕裂。他恨自己的魯莽，恨自己的無知，恨自己的貪婪，更恨自己讓她陷入了如此絕境！
「為什麼……」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聲音沙啞得幾乎听不清楚，「你為什麼這麼傻……為什麼要為了我這樣的人……」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他想要痛哭，想要咆哮，想要毀掉這個世界，也想要毀掉自己。可是看著雲夢仙子那安靜得如同睡美人般的面容，他又怎麼舍得發出一絲聲響，生怕驚擾了她的安眠。
良久，他終于顫抖著伸出雙手，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踫這世間最珍貴的至寶。他緩緩將雲夢仙子冰冷的身軀抱入懷中，那一瞬間，她身體的輕盈讓他更加心慌——這不是正常的輕，而是一種生命力流失後的虛弱。
透過單薄的衣衫，那股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虛弱感傳來，如同烙鐵一般燙在他的心上，讓他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滑落。
他抱著她，腳步沉重而小心地一步步走向自己剛剛躺過的軟榻。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謹慎，生怕一個不穩會讓她受到半點顛簸。當他將她輕柔地放在柔軟的錦褥上時，手都在不住地顫抖。
他拉過一旁的錦被，小心翼翼地為她蓋好，可那股寒意似乎是從她的本源深處散發出來的，無論多少溫暖的被褥都無法驅散。他甚至想要用自己的靈力為她取暖，卻又擔心自己體內那股尚未完全穩定的力量會對她造成二次傷害。
林逸就這麼跪在榻邊，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自己的靈魂深處。他的眼中有痛苦、有自責、有感激，更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守護之意。
忽然，他想起了什麼，連忙翻找起自己的儲物戒指。平日里珍藏的各種靈丹妙藥、天材地寶被他一股腦地取了出來，擺了滿滿一地。可是當他看著這些在平時珍貴無比的寶物時，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
九轉回魂丹？只能恢復普通的內傷。千年何首烏？或許能補充一些靈力。萬年人參？對于恢復本源杯水車薪……
這些東西，或許在平時足以讓人爭破頭顱，但面對雲夢仙子這種本源虧損、修為倒退的傷勢，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這就像是用創可貼去治療被利劍洞穿的心髒一樣荒謬。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握緊雙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可這點痛楚與心中的絕望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