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整個戰場，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而混亂的修羅場。
北玄左翼的五千玄鐵重騎，已經名存實亡。他們的陣型被徹底沖垮，建制被完全打亂，此刻正被虎豹騎分割包圍，進行著最後、也是最徒勞的抵抗。
殺戮，已經接近尾聲。
虎豹騎的騎士們，如同在自家的演武場上一般，從容不迫地，用手中的長槊，收割著一個又一個絕望的生命。
而在這片血與火的背景板前，那支由韓文豹率領的，氣勢洶洶的右翼五千重騎，就顯得格外突兀。
他們像一群沖錯了片場的演員，帶著滿腔的怒火與仇恨，卻一頭撞上了一堵由“恐懼”和“未知”組成的無形之牆。
韓文豹死死地勒住韁繩，戰馬因為巨大的慣性而痛苦地嘶鳴，鐵蹄在地面上刨出深深的溝壑。
他的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正在進行屠殺的“友軍”戰場，又驚又怒，卻一時間不敢再向前一步。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散落在地、已經碎裂的黑色瓷罐。
看到了那些被爆炸掀起的焦黑土塊。
看到了無數匹戰馬的尸體，和那些死狀淒慘，甚至連全尸都找不到的同袍。
妖術！
這個念頭，如同夢魘一般，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滋長。
而就在此時，那個如同魔神一般的南軍主將牛皋，緩緩地，轉過了他的頭。
隔著數百步的距離，隔著無數的尸體與火光，韓文豹仿佛能感覺到對方那充滿了輕蔑與挑釁的目光。
緊接著，他看到牛皋高高舉起了手中的純銅雙 。
那個讓他肝膽俱裂的聲音，再次響徹戰場。
“拔——雷！”
來了！
又是這一招！
韓文豹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只見那五千名虎豹騎，再次做出了那個讓他永生難忘的、整齊劃一的動作。
他們再次從腰間，解下了一個罐子。
但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小巧的黑色瓷罐。
而是一個個通體土黃，看起來粗糙無比，但尺寸卻比之前大了整整兩圈的瓦罐！
“停！！”
韓文豹幾乎是嘶吼著下達了命令。
“全軍止步！後隊變前隊！結圓陣防御！”
他不是傻子。
親眼目睹了左翼是如何在一瞬間就徹底崩潰的，他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在他看來，這種所謂的“妖術”，終究是要靠人力投擲的。
是投擲，就必然有距離的極限！
只要他停在對方的攻擊範圍之外，保持戒備，就能讓對方的“妖術”無功而返！
然而，一支正在高速沖鋒的五千人重騎兵軍陣，想要在瞬間停止，談何容易？
“希律律——！”
“讓開！別擋路！”
“撞上了！要撞上了！”
急促的命令，與戰馬的嘶鳴、騎士的叫罵聲混雜在一起。
整個右翼軍陣，因為這一個急停的命令，瞬間陷入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混亂。
前排的戰馬急停，後排的戰馬卻收勢不住，狠狠地撞了上來。
一時間，人仰馬翻，陣型散亂，雖然遠沒有左翼那般慘烈，卻也狼狽不堪。
韓文豹對此卻毫不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前方那些虎豹騎的身上。
只要能防住那恐怖的“妖術”，這點混亂，頃刻間便能重整！
他看到，虎豹騎們點燃了瓦罐上的引線。
他看到，他們再次奮力將瓦罐投擲了出去。
那些土黃色的瓦罐，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笨拙的拋物線，飛出的距離，果然比之前的瓷罐要近了不少。
它們大多落在了兩軍陣前，那片百余步寬的空地之上。
“轟！”
“轟！轟！”
爆炸聲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的爆炸，卻遠沒有之前那般驚天動地。
聲音沉悶，威力也小了許多，更像是一連串巨大的悶屁。
看到這一幕，韓文豹緊繃的心弦，猛地一松。
他幾乎要放聲大笑。
果然如此！
這種威力巨大的“妖術”，必然不可能無窮無盡！
南賊，已經黔驢技窮了！
他臉上的驚恐，瞬間被一股劫後余生的慶幸和即將復仇的猙獰所取代。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佩刀，正準備下達全軍沖鋒的命令，將眼前這些裝神弄鬼的南賊徹底碾碎。
可就在此時，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些爆開的瓦罐中，飛濺出來的，不是鋒利的瓷片，也不是能撕裂鋼鐵的氣浪。
而是……
漫天遍野的，白色的粉末！
五千個瓦罐，同時爆開。
難以計數的白色粉末，在一瞬間被噴灑到半空之中。
夜風呼嘯。
那原本只是彌漫在百步之外的粉末，被這狂風一卷，如同擁有了生命一般，化作了一片濃郁、厚重、遮天蔽日的白色大霧！
這霧，起得是如此之快，如此之濃。
不過短短數個呼吸之間，便將虎豹騎的五千人，連同他們腳下那片尸山血海，徹底吞噬、淹沒。
上一刻，韓文豹還能清晰地看到牛皋那張可憎的笑臉。
而這一刻，他的眼前，只剩下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翻滾的白！
月光，被隔絕了。
火光，被遮蔽了。
就連戰場上那濃郁的血腥味，仿佛都被這白霧沖淡了許多。
韓文豹和他麾下的五千名玄鐵重騎，就這麼呆呆地愣在原地，看著眼前這片突然出現的，巨大而死寂的白霧，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這又是什麼妖術？”
一名副將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懼。
沒人能回答他。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景象，都被這片詭異的白霧，徹底隔絕。
仿佛在他們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全新的，未知的，充滿了死亡氣息的世界。
而那個世界的入口，就是這片濃得化不開的，白色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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