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武城，第九坊區靠近城牆邊緣處的一條狹窄逼仄的老破巷子里，屬于‘瑞雲班’的大院內，一眾‘瑞雲班’的人正在辛苦練功。
有人吊嗓子，有人扎馬步，有人給破損的道具縫縫補補。
雖然已經跟‘合慶班’融二為一，可由于雙方人手太多，徹底聚攏到一起的話，根本就住不開。
所以兩個班子完成了合並之後，依舊各自住在各自的地方，只是白天時會一起練功、一起排戲，增加彼此的默契程度。
自從給清河崔氏的族慶表演完，‘瑞雲班’的大部隊返回了東武城，整個東武城所有演戲唱曲的生計，便起碼有八成以上，被重組‘瑞雲班’所壟斷。
剩余的兩成市場，不是‘瑞雲班’佔不了，而不是‘瑞雲班’懶得去佔。
即便是演戲唱曲的生計，照樣有高低之分。
‘瑞雲班’在東武城里屬于獨一檔的戲班子，看‘瑞雲班’的表演，對于東武城的普通百姓來講，是一筆不小的花銷，因此總要有更低層級的替代品，能讓普通百姓看一場戲班子的演出，也不至于心疼。
時值正午，呂巧巧精神懨懨的坐在院中，雙目無神的看著班里其他人各忙各的，整個人瞧著很是頹喪。
她這幾個月來一直心情不好。
原因不問可知。
她現在知道張三原名叫甦清和，知道張三跟著九江王去了神都，知道彼此之間方方面面都天差地遠，張三拒絕她，實在是為了她著想、為了她好，否則真騙了她的身子再一走了之，那她……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呂巧巧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她覺得自己要是能懷上張三的孩子，然後一輩子不嫁人，就只是努力的把她和張三的孩子養大，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
盡管認清了現實，明白互相之間的差距，可真想要從那種情感中走出來，仍然需要時間。
正當呂巧巧百無聊賴的玩著自己的劉海兒時，管事汪旭忽然拉著一名說書先生急匆匆的跑進了院子。
沖進來的同時，大聲喊道︰“班主！巧巧！還有大家伙兒！你們猜我剛才去戲樓里準備今晚的檢場檢查時，听樓里的說書先生講了什麼！”
呂巧巧聞聲抬了抬眼皮，卻並沒有湊熱鬧的想法。
呂種輝倒是听著動靜從屋子里走了出來，院中其他戲班子的人則是圍住了汪旭和那名說書先生，七嘴八舌的好奇詢問起來。
“嘿嘿，我在檢查時，樓里的說書先生講了一個新的故事！我跟你們說，那故事實在是寫的好！說書先生講的真是讓人欲罷不能，听的我感覺渾身上下都通透的暢快！”
汪旭一臉亢奮的表情，眉飛色舞的繼續說道︰“我覺得你們肯定對這個故事感興趣，就干脆把說書先生請來咱們班里，讓說書先生給咱們大家再講一遍！
班主！這故事我覺得咱們可以排一出戲啊！肯定比現在的戲更受歡迎！巧巧！你也別在那愣著了！你知道這故事是誰寫的嗎？你肯定想不到！”
呂巧巧皺眉道︰“誰寫的？跟我有什麼關系？”
汪旭嘿嘿笑道︰“跟你有什麼關系？朝廷刊發了一種全新的名叫‘報紙’的東西，報紙上刊載了一些朝廷的事情，但最多的內容是這個故事！說書先生也是看了報紙之後，才把故事拿出來在戲樓里講的！而在這個故事的下面，清楚的寫著，故事的創作者，是東武城張三！”
恩？！
東武城張三？！
呂巧巧整個人直接彈了起來，噌的一下子沖到了汪旭的身旁，急切道︰“那個……那個什麼‘報紙’呢？！拿給我看看！”
“你看什麼啊，你又不識字。而且分到咱們東武城的報紙數量不多，好像一共只有不到一千份，眼下都賣光了。你想看的話，只能等半個月後了。這報紙似乎是半個月一發，根據城池規模大小和重要程度來分配發放的數量。咱們東武城畢竟太小，連一千份都分不到。”
汪旭搖了搖頭，笑呵呵的接著說道︰“但說書先生可是看全了的，戲樓里也有一份被留在了，現在正被人爭相傳閱呢。不光是話本故事，上面刊載的朝廷之事，似乎也很吸引人，起碼我看戲樓里那些衙門里來看戲的官老爺，似乎是對報紙上刊載的消息非常重視。
不過這個不重要，跟咱們沒關系，巧巧你肯定只關心話本故事，對不對？嘿嘿，因為寫這個話本故事的是東武城張三嘛。這個你放心，絕對沒騙你，說書先生在這兒，他可以證明我沒說謊的！如果只署名張三，那我覺得或許是巧合，但東武城都署上了……”
听著汪旭所言，呂巧巧立刻扭頭看向了說書先生。
被呂巧巧盯上，說書先生嚇了一跳，不住點頭道︰“對……對……署名是東武城張三，話本故事叫斗破蒼穹，雖然字數很多，可從故事內容來看，應該只是起了個頭。
我……我覺得這個話本故事非常好看，于是就問了下往外發報紙的官爺，能不能在戲樓里把這個話本故事講給客人們听。不曾想，官爺居然非常支持我，還讓我登記！
說是朝廷有要求，他們得盡可能多的找說書人來說這個故事，找的說書人越多，他們的考評就越好！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朝廷平白的給我們這些說書人故事用干嘛？
不過反正不是壞事，這故事可比以前我們說的那些好听多了，講上一遍，听客們就能全都听入了迷！唯一不好的地方是，官爺要求我們說書的時候，每次都得告訴听客，這故事是來自于報紙！
哎！誰要是不告訴听客們，故事來自于報紙，那誰以後就不能繼續說這個話本故事。幸好啊，報紙賣的不便宜，舍得買報紙的人不多，不然我們這剛有了新故事，怕不是就沒人听嘍。”
發現說書先生絮絮叨叨的似乎偏離了主題，呂巧巧趕忙提醒道︰“那個……具體是什麼故事啊？能不能麻煩你給我們大家講一遍？放心，該給的茶水費，我們會照付的。”
說書先生被打斷了牢騷和抱怨，稍稍愣了下後，這才猛然間反應了過來，趕忙拱手四下致歉。
然後便在眾人好奇和期待夾雜的目光中，跳上了院子中間的練功台，清了清嗓子後，朗聲講起了斗破蒼穹的故事。
由于甦清和將主角的身份改成了大周王朝的一個普通百姓，雖然還沒到賤民的程度，可‘瑞雲班’的眾人听起來依舊代入感十足。
作為最底層的存在，讓他們帶入權貴，那他們肯定是帶入不了的，可僅僅在身份上比他們高一等、實際的生活中，很多還往往比不上他們的那些普通百姓，他們帶入起來並沒有任何困難。
因此隨著說書先生將斗破蒼穹的故事娓娓道來，‘瑞雲班’的眾人很快便集體入了迷！
都不用講太久，僅僅是一個開篇，講到蕭炎作為家族中原本人所共知的天才，卻忽然連續數年境界停滯不前，成為了家族中的笑話，被絕大部分人譏諷和嘲笑，就是這麼一個偽傷仲永的橋段，便讓‘瑞雲班’的眾人幾乎齊齊產生了共鳴。
隨後劇情一步步推進，內容強調起了戒指的不俗，讓眾人對此產生了濃烈的期待感，迫切的想要知道戒指究竟有什麼特異之處。
再到經典的退婚橋段登場，蕭炎喊出了那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瑞雲班’的眾人紛紛長出口氣，有人甚至忍不住大喊道︰“爽！就該這樣！三年後，我必登上雲嵐宗讓你後悔！”
“你登個屁！你以為你是蕭炎啊！還雲嵐宗，今天的道具都擦完了嗎？沒擦完趕緊擦去！擦完再上你的雲嵐宗！”
另外一個聲音忍不住大聲呵斥道。
被呵斥的這人丁點也不在意，反倒是滿臉興奮的問道︰“這個故事太好了，咱們排吧？能不能讓我演蕭炎？”
“美得你！排不排戲是由班主來決定的！跟你有什麼關系！”
听著身旁眾人吵吵鬧鬧，呂巧巧回過神來，心情頗為激動的同說書先生問道︰“這就結束了？後面呢？”
說書先生無奈道︰“後面沒了，這期報紙上就只刊載了這些內容，要等後面的內容，得半個月之後了。那些官爺說，報紙半個月發一期，每期除了朝廷宣布的事情以外，就是刊載這個話本故事了。”
呂巧巧繼續問道︰“那個……報紙？具體是什麼東西？多少錢？去哪里能買到？”
說書先生沉吟道︰“具體是什麼東西……這個，我也不好說，但听官爺講，好像以前是專門給衙門老爺看的邸報。只不過加了內容，然後又開始面向所有人而已。想買的話，目前得去各個衙門買，不管哪一級的衙門，都有賣的應該。三十文一份，一個月兩期要是都買的話，一個月就要花六十文的。”
“六十文？！這麼貴？！都能買兩斤豬肉了！”
有戲班子的人聞言忍不住驚聲叫道。
呂巧巧當即瞪了這人一眼，沒好氣道︰“豬肉、豬肉！就知道吃！這是人家讀書人寫的話本故事！能跟你豬肉一樣嗎！一年不吃肉你也餓不死！但這話本故事听了之後，讓你忍一年听不到下面的故事，你能忍嗎！”
被吼的那人縮了縮脖子，琢磨了下後，訥訥道︰“這听完了我就已經開始抓心撓肺了，滿腦子都是後面到底會怎麼樣，真讓我等一年……我會死的……”
呂巧巧翻了個白眼道︰“所以啊，人家貴有貴的道理！別說六十文了，就算是六百文，肯定都會有人去搶的！不過應該很難買到吧？”
呂巧巧重新看向了說書先生，繼續道︰“這話本故事寫的那麼好，我記得剛才你說咱們東武城只被分了不到一千份？這麼點報紙夠誰買的？光是城里的富戶和衙門里的老爺們都不夠分的吧？”
說書先生聳肩道︰“具體的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听官爺講過，這次不到一千份，是因為第一期分發，上面也不知道具體該發多少合適，因此便按照城池規模大小來進行分配。
但好像上面的意思是，根據各個城池賣掉的份數，衙門可以跟上面請求劃撥更多份數的報紙？我都是听官爺互相之間閑聊時說的，你想買的話，估計得提前去衙門外排隊……”
“排隊？！”
呂種輝走了過來，皺眉道︰“六十文的報紙，還需要排隊才能買到嗎？”
說書先生搖頭道︰“呂班主，你說的不對，不是排隊才能買到，而是排隊也不一定能買到，不排隊就肯定買不到了。這第一期報紙也就才剛出來兩天吧，不夸張的講，咱們東武城所有的說書先生，都跟我一樣，把故事背了個滾瓜爛熟。
不管是戲樓、茶館，還是其他說書先生擺攤說書的地方，你基本上再也听不到其他故事了，全都是在講這個故事的。估摸著等下一期報紙發行前，東武城大街小巷的每一個人，應該就都听過這個故事了，到時候想買報紙的人，不知道會有多少呢。”
呂種輝看了看自己女兒的表情，遲疑道︰“這樣啊……那咱們‘瑞雲班’……排一排這個戲？官府那邊應該讓排吧？報紙是官府發的，話本故事是記載在報紙上的，官府又明顯在鼓勵說書先生們說這個故事，那咱們戲班子排演這個故事……也是可以的吧？”
說話的同時，呂種輝還一直不停的看說書先生，想要從說書先生那里得到一個肯定的答復。
要是民間故事，那排演也就排演了，可明顯出自官府的故事……貿然排演的話，呂種輝多少是有些顧慮的。
結果說書先生竟是毫不猶豫的點頭道︰“肯定可以，那些官爺聊過這個，不光是我們這些說書人，各地的戲班子想排演斗破蒼穹的話，官府甚至會提供支持。當然，支持不會有多大，就是每期的報紙都可以分給戲班子一份，讓戲班子不至于再去排隊購買。”
呂巧巧頓時雙眼一亮，興奮道︰“爹！那還等什麼？快去跟官府登記吧！這可是張三寫的話本故事啊！”
呂種輝點頭道︰“行，知道了，我這就去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