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娟知道小墨是想盡力補償她，但她真的沒有後悔過之前的選擇，也確實不太想再唱歌跳舞了，都老胳膊老腿的，還瞎蹦噠什麼呢。
她覺得每天就買菜做飯接送小橙子，已經挺好的，這是她能夠想象到的最幸福的老年生活了。
但是這些話她沒有馬上說出來，免得掃了大家的興，她知道小墨是想讓她高興。
陳秀娟準備等只有她和陳墨兩個人的時候再說，讓他把課程退了。
然後告訴小墨，她不想上老年大學，能夠照顧他們跟他們生活在一起，看著小墨事業上越來越好，小橙子一天天健康長大，就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至于她自己，陳秀娟不想再折騰了。
……
一行人沿著明亮的走廊往里走。
悠揚的二胡聲漸漸清晰，又慢慢被隔壁教室洪亮而富有激情的合唱聲蓋過。
王桂枝邊走邊熱情介紹︰“這是器樂班，那是聲樂班……看，前面就是舞蹈排練廳！”
排練廳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鏡幾乎佔滿了一面牆。
此刻，一群穿著統一深藍色練功服、年齡與陳秀娟相仿的女士們，正隨著歡快而富有節奏感的音樂練習著現代舞的基本步伐和組合。
她們的頭發大多已花白，臉上刻著歲月的痕跡，但眼神專注，動作整齊劃一，舉手投足間充滿了力量感和對舞蹈的投入。汗水浸濕了額角，卻絲毫不影響她們臉上洋溢的快樂和自信。
陳秀娟的腳步釘在了玻璃門外。
曾幾何時，她的臉上也掛著同樣的快樂和自信。
鏡子里，是那些舞動的身影。
她們旋轉，伸展，跳躍……每一個動作都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陳秀娟身體深處沉睡的記憶。
肌肉仿佛還殘留著當年的韻律感，血液里那股對舞台的渴望，被這熟悉的律動和音樂瞬間喚醒。
她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領舞的老師，那位老師動作舒展優美，姿態從容，每一個眼神都仿佛在訴說著對舞蹈的熱愛。
陳秀娟的手指，無意識地隨著音樂的節拍，在身側輕輕點動。
王桂枝注意到陳秀娟眼神的變化，那里面不再是抗拒和茫然，而是被點燃的，久違的光彩。
她輕聲說︰“娟姐，你看咱們李老師，跳得多好！她也是退休後才開始系統學的，現在都帶班了。咱們這個班啊，氛圍特別好，姐妹們在一起就是圖個開心，互相鼓勵。而且，機會也多著呢！市里的各種晚會，電視台的老年節目，甚至省里的匯演，我們經常出去表演！只要肯練，舞台大著呢！”
她笑著看向陳墨，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陳墨老師，您說對吧？說不定哪天，娟姐練出來了，還能跟您這個大明星同台演出呢！”
“同台”兩個字，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陳秀娟沉寂已久的心底激起了一圈漣漪。
自己......有機會......和小墨同台？
她下意識地看向陳墨，覺得期待又不可思議。
陳墨正含笑望著她，眼神清澈、溫暖，充滿了全然的信任和鼓勵，仿佛在無聲地傳遞著力量，給了她肯定的回答。
“那當然。”
就在這時，排練廳里的音樂進入一個昂揚的高潮部分。
舞者們一個漂亮的集體造型亮相，動作干淨利落，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充滿成就感的笑容。
那笑容，像穿透陰霾的陽光，瞬間照亮了陳秀娟心中最後一絲因年齡和過往而產生的自卑與怯懦。
一股久違的，帶著酸澀與沖動的熱流涌上眼眶。
小橙子一直仰頭看著姑奶奶，她雖然不太懂大人復雜的心緒，卻能敏銳地感覺到姑奶奶此刻的不同。
她搖了搖陳秀娟的手，清脆的童音帶著純粹的興奮︰“姑奶奶，你看！她們跳得真好看！姑奶奶跳的一定比那些奶奶們還好！像公主跳舞一樣好！”小家伙的眼楮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
如果是在二十年前，陳秀娟不會服氣任何人。
在那時候，同批參加文工團選拔的人里，沒有一個比陳秀娟跳舞更好，唱歌更好。
但現在時過境遷，原本那個在舞台上大放異彩的女孩已經被生活磨平了稜角，被柴米油鹽掩蓋了光芒。
她……真的還可以嗎？
陳秀娟既渴望，又膽怯。
但小橙子的話，仿佛給迷茫的心情增添了一道光，陳秀娟伸手揉了揉小橙子的頭頂。
“小橙子真的覺得姑奶奶可以跳的比她們還好嗎？”
小家伙揚起小下巴，“那當然，姑奶奶肯定是跳的最好的，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呢！”
童言無忌的話語，略帶夸張的表情，卻將陳秀娟埋在心里的斗志點燃了。
“姑奶奶，你的幼兒園比我們幼兒園大好多，好玩的也多好多呀！小橙子都想來這里上學了呢！”
“姑奶奶的幼兒園”……小橙子天真無邪的話語，像一陣清風，吹散了陳秀娟心頭最後的猶豫。
是啊，在孩子眼里，這里不過是一個好玩的地方。她何必給自己套上那麼多沉重的枷鎖？
陳秀娟深吸一口氣，那氣息仿佛帶著排練廳里音樂的熱度。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王桂枝熱切的臉龐，掠過陳墨充滿期冀的眼神，最後落在小橙子純真無邪的笑臉上。
她眼底的忐忑和躲閃，終于被一種混合著決心與釋然的微光所取代。
她張了張嘴，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清晰和力量，在這充滿藝術生機的走廊里響起︰
“王校長……那……那我就……先試試這個舞蹈班？”她的手指，堅定地指向了那扇明亮的，流淌著音樂與活力的玻璃門。
陽光透過高窗，灑在陳秀娟帶著淚光卻異常明亮的眼楮里，仿佛為那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夢想，重新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
陳墨看著姑姑眼中重燃的星光，嘴角的笑意深深漾開。
王桂芝看著又沖心拾回自信的娟姐，紅了眼眶。
“誒......好，好的。咱們現在就去辦入學手續，還有唱歌的班，你也要去看看，你當年歌唱的也好......”
王桂芝挎上陳秀娟的胳膊，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陳墨看著姑姑堅定而自信的背影，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知道，姑姑遲到的春天，終于在這個被小橙子稱為“幼兒園”的地方，勇敢地、堅定地，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