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兒都歇歇，吃飯了！吃飯了！”
“都把手里的活放放，吃飯了！”
洋鐘表打了十二點，就有負責做飯的婦女們扛著大桶到“食堂”。
所謂食堂，其實就是簡單搭起來的篷子，主要起到遮陽效果。
天氣越來越熱，在大太陽底下吃飯可不是什麼好事，有個地方遮遮陽光，最起碼能讓工人歇歇。
工人對此是感激中夾雜著一些自豪︰俺們都下力人，東家也太小瞧俺們了，以往有地種的時候，誰不是趁著中午大太陽下地除草？也沒見把誰曬壞了！
當然這話只能在心里想，誰要是敢說出來，那必然會引來周圍人的一頓錘。
你個驢子，讓你享福還不好咧？！
放在以往，這幫勤勞又樸實的人會迅速把生產工具放到規定位置，然後以最快速度來到飯堂排隊，吃飯是天大的事情，沒人願意耽擱。
這種排隊打飯秩序的建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讓一幫從出生起就被饑餓籠罩的窮苦人，面對二合面饅頭和飄著油花的大鍋菜能老老實實排隊，其難度可想而知。
工地管理方用了很多種辦法，最後發現還是粗暴手段最好用，誰不遵守秩序，誰就沒有飯吃。
隨著吃飯的秩序建立起來，其它各方面秩序的建立簡直易如反掌。
比如什麼走路要並排或者成列，生產工具不能亂放而是要放到指定位置，出工以前要集體點名報數，並且整理工服等等。
工人們也越來越適應這種有“秩序”的生活。
在混亂的世界里，秩序代表著安全。
至于會不會泯滅個性？
別扯淡了！
人們只會拼命打磨掉身上的不同，讓自己徹底融入這個大集體中！
今天，工人們排起隊來卻有點畏手畏腳的。
只因為隊伍里站了一個年輕人，他身邊跟著的幾個人工人們都認識，那都是工地上的“大官”！
很快就有人議論起來，“好像那就是東家.......”
“咋可能咧？東家那麼年輕？晚上那些會講書的工友可說了，東家在這津門那是這個，要是這麼年輕，那些有錢的有權的能服他？”
“你這話是咋說的，沒听人家說嗎，秦甘羅十二歲能為太宰，周公瑾......”
這里的工人有些是在搶劫運糧專列的時候見過林澤的，但當時人太多，林澤離得也不近，許多人也不知道這個人就是他們的東家。
不過也有記性好，消息靈的。
“那是林爺！那是林爺！就是東家！我見過，我的老天爺，東家怎麼跟我們一塊兒吃飯！”
排在林澤前面的就是李老漢，這會兒李老漢連腿肚子都轉筋了，好幾次想轉過身來，可身子愣是不听使喚。
運了好幾分鐘氣，才扭過身子，嗓子發緊的說道︰“東家，您....您到前邊來吧。”
林澤笑眯眯說道︰“規矩就是規矩，你排在我前面，就得你先打飯，怎麼樣，這里的伙食還可以？”
李老漢忙不迭點頭，“好得很，好得很！這輩子也沒吃過這樣的好飯，我還說呢，誰要是吃了這樣的飯還偷奸耍滑，那真是喪良心、羞祖宗呢！”
“偷奸耍滑當然不行，但也要顧著自個兒，不能沒命的干，身上有不舒坦的地方，就去找那些施工員，找那些當官的，他們會幫著請先生看，不要錢！你們是工地的寶貴財富，我們要重視，你們自己也要重視啊！”
李老漢如墜雲端，兩腿像是踩在棉花上，腦袋也暈暈乎乎的。
他不太能听得懂什麼寶貴財富，但東家那種關心愛護的意思，是能听得出來的！
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當時就掉了眼淚。
“東家，不怕您笑話，這些年了，誰這樣心疼過俺們？誰為俺們說過一句好話呢？”
林澤拍拍他，不再說什麼。
這些可愛的人啊，總是得到一點點就滿足。
周學進跟在後面，低著頭不說話。
他已經完全懵逼了。
林爺到底是什麼路數啊，這......這些事兒怎麼比自己甚至比老李還熟門熟路啊，這是政委出身吧！？
今天的飯菜還可以，二合面饅頭管夠，菜有兩種，都是素的，一種苔菜炖紅薯粉，一種是炖蘿卜，都是湯菜，飄著辣子和油花。
林澤用筷子串了整整五個大饅頭，打了一碗菜，問周學進，“今天沒有肉？”
“林爺，這里是隔天吃肉，也不能天天吃。”
當初知道工地上隔天吃肉的時候，有些工人甚至準備要跑路。
俺滴娘，這好菜好飯，怕不是要讓俺們干什麼殺頭賣命的活計！
哪怕是天天吃肉，林澤....不，多米尼克也供得起，但不知道要鬧出多大亂子。
隨便找個地方坐下，啃著饅頭吃著大鍋菜，還真別說，別有一番滋味。
周學進自愧不如，自己雖然不算什麼錦衣玉食的人，但讓自己跟工人們坐在一起這樣吃，自己還真做不到。
林澤周圍的幾個工人都高興壞了，玩了命的開吃。
這年頭，人們都篤信能吃能干這句話，連東家都能吃五個大饅頭，你卻吃不完，怎麼，你沒干活啊？
吃完了飯，大伙兒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休息。
林澤又問李老漢，“剛才听他們說你還有個孫子？”
李老漢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是咧，是咧，俺家就這一個獨苗苗了，要不是遇見東家，俺們爺倆就成了路倒了，現在俺小孫孫在學堂上跟著先生識字，他聰明，認字快，寫的大字常被先生畫紅圈圈！”
林澤看向周學進，周學進笑道︰“工地上孩子不少，讓他們亂跑也不是辦法，索性聚集起來，請了個教書的，教他們識字，也不求他們能有多大學問，不至于當睜眼瞎就行了。”
林澤點點頭，“這件事做得很好，想當初西邊的閻算盤說過，一切為了存在，要我說，應該是一切為了發展，既然是一切為了發展，就要先考慮好發展為了誰，這些工人，到底是目的，還是工具？”
這話勁兒太大了，直沖周學進天靈感，差點沒把他整暈了。
周學進這一刻篤定︰林爺絕對看過小冊子！說不定他還看過那些大部頭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