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該你說說了，你睡醒一覺就‘來’到了這個虛假的世界，是嗎？”
鹿小路看著不染，仔細認真地盯著，想將他臉上的所有表情全部看仔細，“你睡覺之前都發生了什麼，睡醒之後全世界就不一樣了嗎？”
“我記得。”
不染睜大眼楮，有些迫切地坐在鹿小路面前，認真說“那天的事我一點都不敢忘記，每時每刻都在回憶著，我一直想從那天發生的事里找到蛛絲馬跡，也許我就能回到真實世界了，可是……”
“那天真的和普通的一天一樣，我去野外練級，將自己定下的目標完成，然後就回到城內休息。”
“睡覺的時候我覺得很舒服，因為勞累一天，身體很累，就想睡一下，我很快就睡著了。”
“我還和系統說，如果我進入深度沉睡就將我送回現實世界，這樣我回到現實也是在睡覺，比我自己在現實里睡覺要舒服很多。”
冥虛大陸里，很多人都是用這樣的方式睡覺的，鹿小路有時候也會這樣。
大家會在冥虛大陸里挑一個自己喜歡的環境進入睡眠，然後等深度沉睡後再讓系統將他們送回現實世界，這樣能避免很多人入睡困難的問題。
比如現實里太熱，睡不著，那就在冥虛大陸里找一個清涼的地方睡覺。
或者現實里太吵，也會睡不著，那就可以在冥虛大陸里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睡覺，等睡著後再被送回現實，陷入深度睡眠後除非真的很不舒服才會醒來。
鹿小路理解地點頭，問不染，“然後呢？你被送回現實世界了？”
“沒有。”
不染搖頭，聲音中帶上了困惑，“我以為我會在現實世界醒來，可睡醒後睜開眼楮的時候還是在冥虛大陸里，當時我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我沒回到現實世界？”
“我召喚我的系統，然後……系統不見了。”
“嗯？”
鹿小路眉梢挑起，有些不可思議的看不染，“你的系統不見了？怎麼召喚也召喚不出來嗎？”
“是的，怎麼召喚也召喚不出來。”
不染點頭，眼神跟著暗了下去，“冥虛大陸的玩家都有系統，可我卻沒了系統，剛開始的那段時間我甚至一度懷疑我是不是死了，成為了npc。”
“可是每天我都能下線，就是回到現實世界，只要我想下線，我隨時都能離開，可回去後我發現也不對勁。”
“不只是冥虛大陸里的人開始對我很好，現實世界里的人也對我很好，我大學畢業後一個人出去闖蕩了兩年，這兩年我媽也會經常打電話關心我，但因為離得遠，她們很少來看我。”
“可從那一晚之後我媽幾乎每天都會給我打電話，半個月後還和我爸一起過來看我，她在我這兒住了半個月，覺得我怎麼也照顧不好自己，就讓我爸自己回去，她留下來要照顧我。”
不染盯著鹿小路，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說，因為鹿小路是唯一一個清醒的‘npc’，不染覺得自己回到真實世界的關鍵就是鹿小路。
即使尷尬，不染也硬著頭皮說道“結果我爸回家後竟然把家里的房子賣了，來到我這里買了新房子，要和我媽一起照顧我。”
“他們倆的工作甚至都不要了，天天圍著我轉，如果我在冥虛大陸，他們就會跟到冥虛大陸來，等我差不多要下線之前他們就會下線，給我做飯，準備好一切。”
“這樣的照顧我小時候都沒有過，長大後卻突然擁有了，是不是很奇怪？”
不染嘴角扯著，停頓了一下，又說道“而且我去其他地方也是一樣，飯店的老板會很熱情，服裝店的店員也會主動給出最低折扣，就連路過花店，花店里的老板也會跑出來送我一束花。”
“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事，從那一晚之後全世界都變了，所有人都對我很好，一度讓我懷疑自己是在做什麼美夢。”
“不止現實世界如此，冥虛大陸也是這樣，認識的人會幫我，不認識的人也會幫我，只要我有想做的事，大家都會盡所能地幫忙，好像幫助我是他們的使命一樣。”
不染深吸口氣，長長地嘆了一聲，“我最開始是不知道這些的，我只知道世界好像突然發生了改變，大家都對我很好，讓我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我好像成為了世界的寵兒。”
“慢慢地，我發現大家對我好的時候是不留余力的，那種好超過了親人朋友，甚至有人為了幫我付出生命，我就覺得不對勁，我開始拒絕大家幫忙，卻發現被我拒絕的人會很難受，有的人甚至會因此自我傷害，我真的慌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試圖躲起來，藏在只有我一個人的地方，盡可能不去傷害別人，不拖累別人，可私信里每天都有親朋好友發來的信息轟炸，我回消息，他們就會追問我在哪兒，不回消息他們就滿世界亂找，還有人因為找我受傷 ，我才知道，原來我連躲起來都是奢侈……”
不染低著頭，聲音顯得很干澀，這些話從他嘴里說出來很輕松，可真正經歷的時候他該有多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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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瞬間，鹿小路又有了點心疼不染的感覺，卻不是那種被控制後不由自主產生的心疼，而是真的心疼。
原來在不染的世界里是這樣的，睡了一覺後所有人都變了，變得格外對他好，他剛開始因為這種好而開心，慢慢地變得惶恐，他也曾試圖拒絕別人，別人卻會因為他的拒絕而傷害自我，慢慢的，不染連拒絕別人的話也不敢說了。
他想躲起來，不去接受那些意外的好，卻連躲起來的權利也沒有，因為他的躲藏會讓親朋好友擔心，也會讓他們受傷，不染連躲都不能躲。
他只能出現在大眾眼里，只能接受著那些不屬于他的好，他不能拒絕，拒絕會傷害別人，也不能逃避，逃避也會傷害別人。
看似全世界都對他很好，可他卻一點自由也沒有。
原來，不染也有自己的苦衷。
鹿小路垂下眸子，小聲說“抱歉，我之前不知道是這樣的。”
“我誤會你了，我以為你是在利用別人對你的好，才會成為2號大陸的掌權者，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你也在蠱惑我們，也是想利用我們，我才會對你那麼抵觸。”
“我？蠱惑你們？”
不染睜大眼楮，無辜又無措地看鹿小路，“我做了什麼，為什麼會蠱惑你們？我好像一直很乖，老老實實做自己的事，連你們給的福利協議都拒絕了。”
“是啊，你沒做什麼，只是靠近你、看到你的眼楮，我們就會被蠱惑，會不由自主說一些不想說的話。”鹿小路盯著不染的眼楮，企圖從里面看出些蛛絲馬跡。
不染愣愣地回望鹿小路，眼神干淨純粹又無辜。
鹿小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長長一嘆，“你還是仔細講講你那天發生的事吧，就和往常一樣，你什麼特殊的事都沒做，然後睡醒一覺系統就不見了，全世界都開始對你好，是嗎？”
不染點頭，仔細回憶著，甚至將那天幾點吃飯、吃了什麼，打怪的時候都用過什麼招式，打了多久，提升了多少經驗全和鹿小路說了。
“我發現不對勁之後就開始回憶那天的事，生怕自己遺忘什麼細節，還把那天的事寫下來，每天都會看上一兩遍。”
不染拿出自己寫好的記錄，遞到鹿小路面前，鹿小路發現他說的和上面寫的一模一樣，估計是看過太多次了，所有細節都記得很清楚。
“這就有點難辦了。”
鹿小路扯著嘴角，有些發愁，“你那天發生的事都很普通，一點參考價值也沒有，光從這麼普通的日常看，你好像什麼也沒做，只是睡了一覺，世界就發生了變化。”
不染點頭，認真地說“沒錯，我只是睡了一覺，全世界就變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個虛假的世界，我一直找不到回去的方法。”
鹿小路“如果我說，這不是虛假的世界呢？”
她看著不染，很認真地說“我知道這對于你來說有點難接受，畢竟這里和你……也不能說和你之前的世界不一樣，在你的角度來看，這個世界所有人都對你莫名其妙的好，確實顯得很虛假，可就是咱們的世界，你沒進入什麼虛假世界。”
“我是活生生的人，你遇見的其他人也是活生生的人，也許你不信，因為我們都會對你莫名其妙地好，而我們和你說我們是真人，說這個世界是真的，听在你耳朵里也只是一種狡辯，是我們企圖讓你相信這個世界、留在這個世界的一種方法。”
“不過這就是現實世界，你再不信，這也是真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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