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三人踏著斑駁星砂穿過垂素商旗，青石階上暗紅裂痕滲出縷縷玄陰煞氣。
廊下青銅稅鈴在陰風中紋絲不動，檐角雲紋瓦當嵌著的測靈晶石蒙滿白翳。
趙黎枯掌撫過褪色的“榷貨永昌”磚雕，低聲暗嘆︰“這百龍戲珠照壁的裂鱗，青石階上九道裂紋蜿蜒如龍，每道裂痕深處，都嵌著半腐的稅契青銅殘片。”
這是五柳商行特有的“百龍階”，相傳其先祖柳天衡曾在稅吏任上煉化百枚貪墨稅印鋪就甬道。
張遠駐足望向照壁裂紋，那斷鱗處竟滲出淡金色的血脈氣息，分明摻著柳氏嫡脈才有的榷貨官氣。
“自柳蒼梧大東家祖上煉碎百枚貪墨稅印鑄階起，五柳商行執掌虛空甬道已逾萬載。”
趙黎枯指點過碎裂的蟠龍紋稅印︰“少東家柳承淵本欲重開混沌商路，誰想三個月前竟在蝕空船隊失了蹤跡……”
正堂高懸的九旒玄 忽被罡風掀動，四十九盞引魂燈懸浮半空，燈芯里的鯨脂明火，映得守靈的雲車衛甲冑森寒。
左側楠木交椅上端坐著襦裙素縞的少夫人，眉間點著守孝辰砂，腕間纏星核墜子的龍鳳胎蜷在她膝畔。
女童發間別著半截斷裂的青銅算籌，男童懷中緊抱的傀儡機關獸缺失三枚機括。
“古雍商行前來吊唁——”司禮沙啞的唱名聲里，張遠與玉娘並肩而入。
靈堂兩側，數位身穿素袍之人肅立。
那就是五柳商行幾位掌櫃，股東，還有雲車衛隊統領。
張遠立在堂前向著靈牌微微躬身，玉娘眸中金穗微顫，天星步搖在陰翳里劃出半弧星軌。
堂中幾位素袍之人的目光掃過張遠和玉娘，又看向趙黎。
他們不認識張遠和玉娘，至于趙黎，有人听說過他的名字。
趙黎恭恭敬敬三拜之後，抬頭，輕嘆一聲，轉身對著懷抱龍鳳胎的少夫人低語︰“我與承淵少東家相交甚厚，他自幼參透《榷稅九章》，蝕空船隊斷困不住他。”
少夫人點點頭，面上神色悲切。
一旁的那些五柳商行掌櫃股東，有人面上露出一絲不屑冷笑，有人神色平靜，也有人面色復雜低低嘆息。
玉娘托出鎏金稅契絹帛，
“這是少東家寄存在古雍商行的三千星玉兌票。”
“原本少東家是為采買送與少夫人和公子小姐的禮物。”
三千星玉不算小數，但在五柳商行這樣商行不算什麼大數。
這三千星玉，也就是少東家柳承淵提前安排好，等少夫人壽辰時候，采買禮物之用。
听到玉娘的話，抬頭看向那兌票，少夫人面上悲切之色越發難以壓抑，手摟住膝前一雙兒女，淚水掉落。
“多謝……”
少夫人低語一聲，緩緩抬手。
“且慢。”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響起。
兌票尚未遞至少夫人手中，右側楠木椅上突有青袍老者起身。
此人生得尖腮吊梢眉，腰間垂著瘟神閣特制的三足蟾蜍香囊︰“既是少東家以商行名義采買物資，這三千星玉理當歸入總賬。”
廊檐懸垂的《榷市符令》忽明忽暗，將說話之人面上陰翳映得斑駁。
這是瘟神閣參股的掌櫃胡庸，其主家乃五大股東之一的疫毒界修士唐九槐。
“放你娘的瘟屁！”右側抱刀漢子拍案而起，玄鐵戰靴當啷踹翻青銅稅鼎。
此人身著繡有“吞界金舟”紋樣的鎏金鎖子甲，正是少夫人胞兄、雲車衛右鋒營統領左鋒。
“我妹夫給自家人備禮的錢，倒要填商行的虧空？”
趙黎轉身向著玉娘點頭。
玉娘將兌票穩穩放進少夫人掌心︰“古雍商行經營的都是些古秦物件，與五柳商行沒有生意往來，趙掌櫃與少東家是私交，少東家采買之物，也都是他自己出錢。”
這話讓周圍幾人都是微微點頭。
少夫人看向玉娘，面上閃過感激之色。
從柳承淵出事，五柳商行上下動亂，十三巷的商賈對她和一雙兒女避之不及。
古雍商行能在這般時候送上三千兌票，且不惜得罪胡庸，這是一份情義。
胡庸脖頸鼓起的青筋中泛起瘟毒綠斑，正待發作卻被身後素袍老者按住。
五股東之一、蝕空船隊大東家韓兆冷哼一聲︰“古雍商行，走著瞧。”
一旁，左鋒雙目眯起，手按刀柄。
張遠和玉娘他們出靈堂時候，左鋒麾下衛隊長唐驍已候在階前。
“統領吩咐了，韓兆老兒與赤霄洞主勾結已久，胡庸此人心性狹隘。”
“我帶兄弟們護趙掌櫃和二位東家一程。”
青石板道殘留的喪幡碎屑，被蛟皮靴底碾進稅碑裂縫。
兩駕玄鐵坊車駛出柳枝垂素的長街時，東市販夫刻意壓低的話音正順著星砂飛舞。
“古雍新掌櫃竟敢駁瘟神閣胡三爺的面皮，怕是有的受了。”
“哎，沒有大東家鎮住，五大股東，誰也不是善茬啊……”
車廂之中，張遠與玉娘對面而坐，面色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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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車的趙黎端坐車轅，雙目小心打量四周。
唐驍看一眼檐角懸掛的九稜銅燈籠，沉聲道︰“小心些。”
他身後衛隊軍卒點頭，握緊手中長刀。
車隊才轉過丈余寬的榷稅巷，前方星砂突然凝結成《榷稅典》殘頁狀的稅鏈結界。
十二匹赤霄紋龍駒撞破虛空稅碑，當先騎士玄鐵面具下的《牧稅典》經文閃爍︰“龍駒驚了！速讓！”
唐驍暴喝震碎三枚迎面射來的稅釘，雲車衛令牌上的裂紋迸發柳氏嫡脈獨有的榷貨青光。
這青光才觸到龍駒額前的赤霄洞徽記，那些妖獸眼眸霎時變成噬魂的幽綠。
“退！”唐驍反手將半截榷稅令旗插進青磚，稅鏈結界卻在龍蹄下寸寸爆裂。
他眼睜睜看著車廂外的三十八道龍紋護陣如同熱蠟般融化，赤霄洞特制的誅魂刀光卷著《牧稅典》殘頁，直劈端坐車中的兩道身影。
暗金色刀光自商旗陰影處迸射，車廂表面三十八道護體龍紋應聲碎裂。
唐驍目眥欲裂地看著玄鐵車轅斷口處泛起的噬魂綠斑，卻見車廂內伸出兩根修長手指，穩穩鉗住泛著《牧稅典》經文的誅魂刀鋒。
張遠指腹流轉的朱雀離火纏繞刀身，將浸透瘟毒的玄鐵熔成液態卦象。
玉娘鬢間天星步搖微晃，面色淡然。
“轟——”
張遠指尖點出，刀鋒碎裂，化為漫天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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