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清揉了揉太陽穴，緩緩道︰
“最近，有人告發陳宗揚、盧賢拔兩人和妻子暗中相會，犯了天條。”
“天王已經將案件轉發給我，命我審理決斷。”
在太平天國內部，法律就是“天條”。
而夫妻私自相會，更是天條中的天條。
韋昌輝和石達開聞言，表情都是一凝。
陳宗揚，太平天國東官副丞相。
盧賢拔，太平天國秋官又正丞相，鎮國侯。
兩人都是太平天國的重臣。
韋昌輝沉默不語，石達開卻忍不住開口道︰
“東王打算怎麼處理他們？”
楊秀清嘆了一口氣，道︰
“按律當斬。”
石達開瞪大了眼楮，忍不住提高聲調。
“他們只是夫妻相會，又不是背叛天國和天父上帝！”
楊秀清注視著石達開，緩緩地開口道︰
“這就是我找兩位前來的原因。”
“秦日綱、胡以晃已經直說了，必須要按照天條嚴加懲治。”
秦日綱，天官正丞相。
胡以晃，春官正丞相。
太平天國有整整二十四位丞相，但大部分的丞相其實也就相當于尚書、侍郎。
洪秀全真正信賴，並委以大權的丞相就兩位，就是秦日綱和胡以晃。
這兩人再加上洪秀全的族弟洪仁 、小舅子賴漢英一起，構成了洪秀全天王府的執政核心班底。
兩人的意見，其實就等于是洪秀全的直接表態。
韋昌輝、石達開聞言，都沉默了。
楊秀清等了片刻，見兩人不再開口，心中不由有些失望，便道︰
“若你們都沒意見，那就按照天王的意思去辦了。”
兩人依舊還是沉默。
很快，鏡頭一轉，楊秀清坐在大堂上，當眾做出判決。
“陳宗揚夫妻苟且，犯了天條，著令斬首！”
“盧賢拔對天國曾有微末之功，革去所有職務、爵位，游街示眾，發為奴隸！”
在楊秀清判決的同時，鏡頭轉向了大堂內外密密麻麻的圍觀群眾。
里面不乏太平軍的高官、將軍和一路從廣西殺過來的忠勇之士。
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非常難看，平日里山呼海嘯的歡呼聲消失無蹤，大堂內外密密麻麻上千人，竟一片死寂。
楊秀清抬起頭，看到這一幕，心中不由涌現幾分無奈。
這位出身貧寒的燒炭工東王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了。
沉默，就是無聲的反抗，就是怒火在心中積蓄的象征！
【秦始皇嬴政︰簡直是亂七八糟！】
【漢高祖劉邦︰這洪秀全不愧是瘋過的人，竟然連這種歪主意都能想得出來。】
【宋太祖趙匡胤︰怎麼想的，夫妻不過男女生活，哪里來的子嗣？洪秀全腦子被驢踢了？】
【唐太宗李世民︰太平天國只需要一代人就完了？直接斷子絕孫，洪秀全的子孫後代去統治誰？】
【明太祖朱元璋︰行軍打仗時，不讓男女接近倒是情有可原。可都已經定都天京了，還不讓男女接近，朕也是理解不了。】
歷朝歷代的皇帝們紛紛發表看法，沒有一個人贊成洪秀全的做法。
任何一個國家，都必須要通過不斷地生育來維持人口。
洪秀全連夫妻見面都不允許，過男女生活更是等于犯天條。
這種想法，歷朝皇帝是完完全全理解不了的。
康熙皇帝依舊沒有出現。
金幕中，視頻繼續播放著。
【和因為科舉失敗，恨透了整個儒家現行制度的洪秀全不同，楊秀清作為一個起義前大字不識一個的燒炭工，天然就對儒家制度非常敬畏、親近。】
【洪秀全想要徹底破壞整個儒家制度，建立一個完全按照洪秀全心中理想模版打造的“地上天國”。】
【楊秀清的想法則更接近于傳統華夏王朝皇帝，希望能爭取讀書人的力量，建立一個本質上和其他王朝並無區別的新王朝。】
【定都天京之後，原本因為流動作戰而被掩蓋的諸多矛盾，開始逐漸從這兩位巨頭相處中浮現，並逐漸激化。】
隨著江南、江北兩座清軍大營的建立，太平天國方面也感受到了巨大壓力。
剛剛享受了溫柔鄉沒幾天的洪秀全不得不在天王府召開了新的軍事會議。
“得把這兩座大營打下來，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
剛開始，洪秀全就高屋建瓴地發表了意見。
然而……
楊秀清、韋昌輝、石達開對視了一眼，都沒開口說話。
洪秀全見狀，不由皺眉。
“怎麼，難道你們覺得我說的不對？”
三年來，洪秀全各種養尊處優，多多少少也有了一點上位者的氣勢。
雖然口口聲聲說是“天父上帝之弟”，但洪秀全的“龍袍”和“天王冠”都是按照華夏明黃色的風格。
楊秀清聞言，嘆了一口氣，道︰
“天王，不是我們不想打，而是打不下來啊。”
距離天京最近的，就是向榮的江南大營。
有多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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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榮的指揮部就在明孝陵的山腳下，前面就是緊靠著南京城太平門的清軍秦如虎部。
從秦如虎部大營畫一條直線到洪秀全的天王宮，距離僅僅只有十六里！
若是按照人類正常的行走路線，經太平門入城，走太平大街轉成賢街抵達天王宮的側門，也就二十里地十公里）的路程。
洪秀全站在天王宮的最高處，越過天京城的城牆，就能直接看到清軍秦如虎部的先鋒大營。
這是真正把營地扎到洪秀全的眼皮子底下了！
洪秀全怎麼可能忍得了？
不僅僅是洪秀全忍不了，楊秀清、韋昌輝、石達開也忍不了。
這些天，太平軍陸陸續續對清軍發動了大大小小不同規模的幾十次進攻。
結果是打不動！
向榮已經學精了。
你太平軍不是野戰無敵嗎？
那我就不和你野戰。
向榮拼了命地挖溝，建立營牆。
在整個天京城的東、南方向，直接搞了一條綿延幾十上百里的營地。
硬生生地建了一座木制長城出來。
各種防御措施不要命的堆上去。
進攻是進攻不了一點的。
反正就死死扎根在天京城外，讓你們這些太平天國的高層睡覺也睡不好就完事。
石達開無奈道︰
“天王，向榮這個混賬東西現在不出戰了，就龜縮死守。”
“咱們的火炮壓根打不穿他們的防線。”
這種攻堅戰，靠的就是重火力直接猛轟。
但無論太平軍還是清軍，都非常缺乏重火力。
雙方的大炮都屬于落後這個時代至少一百年的老式火炮，甚至還有兩百年前的紅夷大炮。
洪秀全疑惑道︰
“咱們不是有紅夷大炮嗎？”
石達開摸了摸鼻子，苦笑道︰
“紅夷大炮已經是兩百年前的技術了，可現在的城池不再是兩百年前的城池了呀，天王。”
兩百年間，火炮技術在華夏原地踏步，但建築技術可是又進步了不少！
大清沒有用火炮攻堅的必要，但建築可是任何時代都需要的。
有需要，就有研究，就會發展。
兩百年的此消彼長，當年在南明時期大顯神威的紅夷大炮，現在狗屁也不是了。
這也就是為何太平軍即便是攻克了武昌、安慶兩座省府，繳獲了大量清軍火炮，依舊還是只能用土營挖地道爆破來進攻天京的根本原因。
太平軍野戰無敵，但攻堅無力。
面對向榮死守不出的龜殼戰術，就真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這里面也有太平天國高層們之前太過樂觀的原因。
攻佔了天京之後，大家一窩蜂全部進城享福去了，城外壓根就沒人守。
向榮正是借助這個機會，快速繞路抵達天京城外，趁著太平軍麻痹大意之時一下子建立了營地。
太平軍高層在這個時候又沒把向榮當回事，錯過了營地剛建立那幾天防御最薄弱的時間段。
等回過神來再出擊，向榮的江南大營基本已經成型，難以撼動了。
洪秀全這些天沉迷酒色，幾乎完全不問世事，今日才知道外面的情況。
听完石達開的詳細介紹後，洪秀全也麻了。
“那現在怎麼辦？”
楊秀清咳嗽一聲，開口道︰
“天王，西洋英國使者已經到了，您要不要見一見他？”
“若能從英國人手中購買到足夠先進的火炮，向榮那老匹夫的營寨自然就不堪一擊了。”
洪秀全一拍大腿，道︰
“那還等什麼？趕緊把這位番弟召進來！”
番弟，是洪秀全以“天父上帝御弟”的身份，對西方信奉基督教國家的統稱。
一輛馬車緩緩行駛在天京城內，朝著天王宮而來。
里面坐著兩名英國男子，都穿著英國此刻最流行的西服，戴著黑色禮帽，手里還握著一根可以拄地的手杖。
【英國駐香港全權公使，文翰。】
【英國傳教士，麥度斯。】
文翰好奇地看著眼前的天京。
街道的兩邊，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店鋪絕大部分都門戶緊閉，甚至已經有蛛網縈繞，顯然有一段時間沒有開門了。
街道上行人不少，三三兩兩走過。
文翰嘖了一聲，放下了車窗上的簾布，對一旁的麥度斯道︰
“沒想到這座城池比起當年簽訂《南京條約》的時候衰退了這麼多。”
麥度斯推了推右眼的單片眼鏡，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這是懲治那些不信主的東方人應該付出的代價。”
“我在這座城市中感受到了主的榮光。”
文翰露出了英國紳士慣有的微笑。
安靜的沉默中，馬車抵達了目的地。
兩人走入大殿之中，見到了洪秀全。
“見過尊貴的天王閣下。”文翰躬身行禮。
麥度斯不緊不慢地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同樣對著洪秀全微微彎腰。
洪秀全的目光落在了麥度斯的身上，眼楮頓時亮了起來。
他也迅速畫了一個十字，對著麥度斯笑呵呵地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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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弟，爾等終于來了！”
說著，洪秀全也不管真正的公使文翰，拉著麥度斯坐在一起，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自己拜上帝教的教義。
“全民禁欲？哦，上帝啊，您真是他最忠實的信徒！”麥度斯瞪大了眼楮。
“所有財產上交聖庫？上帝啊，您的榮光已經照耀在了這片東方的土地上。”麥度斯發出了驚嘆。
“呃，您說您是上帝的弟弟？”麥度斯愣住了。
“什麼，天父還有天兄？天父和天兄還能下凡附體？”看著一旁的楊秀清，麥度斯目瞪口呆。
這位虔誠的基督教傳教士在接下來陷入了長久的凌亂，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著洪秀全口沫橫飛，並催促翻譯加快行動。
另外一邊，楊秀清和公使文翰坐在一起，進行商談。
“公使閣下，我們希望貴國看在你我兩國同為基督教子民兄弟的份上，向我們太平天國出售足夠先進的火炮。”
“我們願意為此付出非常合理的價格。”
文翰听完楊秀清的話之後，眼楮眨動了幾下，認真地開口道︰
“很抱歉，我這一次僅僅是奉女王的命令前來了解初步的情況，並不能做出任何的承諾。”
“不過，您可以先听听我們大英帝國的想法。”
“我們希望太平天國能承認整個上海和吳淞島是大英帝國的領土，同時大英帝國獲得在中國領土上任何地方的貿易權。”
“同時，大英帝國和中國之間應該訂立‘最惠待遇國’條約，相互承認各自在商業貿易中的最惠待遇……”
楊秀清安靜地听完了文翰的話之後，轉頭看向了洪秀全。
洪秀全正在手舞足蹈地開口︰
“天父帝兄告訴本王，本王將會引領全天下的基督教兄弟，讓整個世界都成為地上天國。”
“那才是真正的大天堂降世！”
“你可以回去告訴我那位番妹，哦，維多利亞對吧？告訴她，她將會是除了帝兄和我之外，整個地球第三尊貴的人！”
……
半個時辰後，文翰和麥度斯並肩離開了天王宮，坐上了馬車前往太平天國安排的住處。
文翰好奇地看了一眼臉上依舊還在殘留著震驚、呆滯表情的麥度斯。
“神父，你這是怎麼了？”
叫了好幾聲之後，麥度斯才回過神來。
這位素來以開明著稱的傳教士神父咬牙切齒地開口了。
“洪根本就不是主虔誠的信徒，他就是一個該死的異端！”
另外一邊，听完了楊秀清匯報的洪秀全同樣勃然大怒。
“這些該死的番人，枉本王還把他們當兄弟姐妹，他們竟然想要本王割讓領土？”
“整個地球將來都是本王建立的大天堂歸屬之地，他們想都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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